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步文小传_李九骏 > 第79页
    家里添了谢约和孟小军,教师楼那边的餐桌更热闹了。


    孟小军第一次被留下吃饭时,拘谨得筷子都不敢伸,后来被外婆连夹三块排骨,终于放开了。


    谢约是从来没有拘谨过的。但被人问“晚上回不回来吃饭”,还是头一遭。


    起初他听见这句话,还会停半拍。


    后来听得多了,也就顺了。


    “回。”


    “有会就晚点回。”


    “不回也提前说一声。”


    岳父偶尔记不清他是谁,下一秒又想起来,说小谢啊,你把门关严,猫会跑。


    谢约每次都应:“好。”


    猫其实不在教师楼这边。


    但没人纠正。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走。秋天彻底过去,北京下了两场不成气候的小雪,八大处那边墙面做完,通州小院的柿子也摘干净了。


    只有一件事,像头顶悬着的一片云——康养政策有变的风声传出来以后,直到现在都仍然没有真正落地。


    颐养一期照常推进着。长志内部从最初的紧绷,慢慢变成一种半信半疑的乐观。


    几次会上,品牌部都试探着把“全国示范”的口径往材料里放。


    谢约压过两次。


    第三次,宣传方案被送到老谢总办公室。老谢总翻完,没有签,反而把谢约叫了上去。


    父子俩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公事单独坐下来。


    桌上放着那份方案。


    老谢总问:“宣传那边还在推?”


    “口径已经收过。”


    “不够。”


    老谢总把文件放下:“上面一旦开始谈‘规范’,就不是一句风声。钱可以花,服务可以做,动静要收。”


    谢约没有说话。


    老谢总道:“做事情,动静永远不要比事大。”


    谢约抬眼。


    老谢总说:“材料可以备,但不要再把‘全国示范’四个字挂在前头。真要查起来,先查的就是动静最大那一家。”


    谢约沉默片刻。


    他未必喜欢父亲的许多做派。


    可老头子在长志坐了这么多年,真正压得住场的,从来不只是钱和位置,还有对风向的判断。什么时候该往前,什么时候该收声,几乎没有失手过。


    谢约可以不服这个人,却不能不认这份经验。


    他合上文件。


    “知道了。”


    那天之后,长志宣传口径又往回收了一层。品牌部撤掉几版过于热闹的物料。


    日子表面上没有变化。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那束原本照向颐养的光,仍旧悬在半空。什么时候落下来,或者会不会落下来,谁也说不准。


    元旦前,老刘来谢约办公室,手里拿着几份婚礼场地资料。


    “你让我找场地,我找了。”老刘把资料往桌上一放,“酒店、会所、院子,都有。先说清楚啊,你要是想弄那种满城皆知的世纪婚礼,我劝你趁早歇了。”


    谢约翻了两页:“我像那么闲?”


    “以前不像。”老刘看他一眼,“现在不好说。”


    谢约笑了下。


    老刘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马克思说得好,一切节省,归根到底都是时间的节省。婚礼也一样,少折腾,多过日子。”


    谢约抬眼:“马克思还管婚礼?”


    “怎么不管。”老刘说,“婚礼本质上就是一次大型关系确认会。确认完了,大家吃顿热乎饭,齐活。不用搞那么大动静。”


    谢约:“你这套歪理邪说,已经可以拿出去收费了。”


    “收费就算了。”老刘说,“怕被马克思本人追责。”


    老刘说着坐下来,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高步文以后不进长志?”


    “暂时不进。”


    “为什么?协议已经改了。”


    谢约把场地资料合上。


    “就是因为协议刚改,才不能进。”


    老刘看他。


    谢约道:“集团里现在多少人盯着。她这时候进来,哪怕坐最普通的位置,也会被说成我安插自己人。做得好,是我给资源;做不好,是我任人唯亲。步文安安接过长志的项目,也会被翻出来说利益输送。”


    老刘点了点头:“这倒是。”


    “她在外面更自由。”谢约道,“县域项目钱少、事碎,但练人。等三五年后,局面稳了,她手里案例也够了,到时候再进。”


    老刘看着他:“她自己也是这意思?”


    “嗯。”


    “这姑娘算盘打得长。”


    谢约笑了笑:“创业的人都这样。”


    老刘听完,半晌没说话。


    过了会儿,笑道:“行。你俩挺搭。”


    谢约重新翻开婚礼场地资料。


    “场地别太闹。”


    “知道。”老刘道,“动静不要比事大嘛。”


    老刘走后,谢约把那几份场地资料拍了照,发给高步文。


    谢约:老刘说,世纪婚礼趁早歇。


    高步文回得很快:谁要世纪婚礼?


    谢约:那你要什么?


    那边安静了几分钟。


    高步文:饭好吃,老人别累,停车方便。


    谢约看着这十二个字,笑了一下。


    这不像婚礼要求,倒像她做项目时列出来的验收指标。


    他回:还有呢?


    高步文:还有新郎别丢人。


    谢约:这个难度不大,属于基础配置。


    高步文:配置稳定吗?


    谢约:终身质保。


    高步文:支持七天无理由吗?


    谢约:不支持。拆封即不退。


    高步文那边终于也笑了,发来一句:奸商。


    谢约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按住语音键。


    “今晚要不要来办公室?”


    发出去以后,他自己先笑了。这话多少有点找骂。


    果然,高步文那边安静了。


    谢约等了半分钟,没等到回复,便把手机扣在桌上。晚上还有会,婚礼场地也不是今晚就能定下来的事。他给教师楼那边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会晚,不用给他留饭。


    外婆在电话那头问:“再晚也得吃。”


    谢约笑道:“吃。公司有。”


    “泡面不算饭。”


    “行,待会儿开小灶。”


    电话挂断后,他进会议室。


    这一开,就开到夜里九点多。


    散会时,整幢大楼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灯灭了大半。谢约回办公室,把会议纪要过了一遍,又把几份项目文件签完。窗外夜色沉沉的,玻璃上倒映出他的影子,白衬衫、黑西裤,领口松了一粒扣子。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陈援还没回:“进。”


    门推开。


    进来的却是高步文。


    她穿了一件浅驼色羊绒大衣,长发披着,唇色比白天浓一点。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


    谢约手里的笔停住。


    高步文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边看他:“不是约总邀请我来办公室?”


    谢约笑了:“我以为高总不屑理我。”


    “本来是不理。”


    她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到桌上。


    “后来外婆给我发微信,说有人晚饭准备拿公司糊弄。”


    谢约看着那只保温桶:“教师楼还提供外卖业务?”


    “不提供。”高步文说,“家属限定。”


    谢约眼里的笑意深了一点:“谁家属?”


    高步文不答,手指搭在大衣腰带上,声音轻下来:“你先别急着认亲。”


    “那先认什么?”


    她慢慢抽开腰带。


    “路过银泰,想起有人说拆封即不退。”


    谢约目光微微一顿。


    大衣散开,里面是一点水银色闪闪发亮的缎面,细肩带,贴着皮肤,又闪又亮,短小得不像能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


    谢约刚要起身。


    她却已经把大衣往肩下一褪。


    下一秒,套间的门忽然响了一声。


    谢约动作比她更快,几乎一步过去,把那件大衣重新拢回她身上,连人带衣一起按进怀里。


    高步文一怔。


    浴室门开到一半,又僵在原地。


    孟小军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拖把和水桶。


    三个人隔着半间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孟小军非常镇定地把眼睛挪到天花板上。


    “我没看见。”


    谢约面无表情:“出去。”


    孟小军点头,拿着拖把和水桶往外退。


    门迅速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高步文埋在谢约怀里,咬着唇忍笑。


    谢约低头看她:“笑?”


    “不该笑吗?”


    “高总,你差点让我在公司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高步文抬头,眼睛里还带着笑:“怪我?”


    “怪我。”谢约说,“我邀请得不够严谨。”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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