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步文小传_李九骏 > 第46页
    他花了很久也没能把自己从“被讲述者”变成“讲述者”。


    而她也在经历这个过程。比他晚,比他难。


    颐养计划是他翻身的筹码,偏偏也是她想用来证明自己的杠杆。


    他俩结缘于颐养计划,也困于颐养计划。


    不甘心。


    他是有一步不算棋的棋的。这步棋,在对赌否决的第一刻就盘算过——集团不出钱,他用自有资金做担保。


    不过代价太大,几乎没有再想第二秒就打消了。


    高步文和杰明的人也没提这条路,因为大家都知道代价太重,重到一个成熟的生意人根本不该考虑。大家心照不宣地把它忽略不计。


    可现在他不经意的,又把桌上的对赌材料翻开了。第一页。第二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拿起了红蓝铅笔。


    一小时过去,他放下文件,看看时间,十二点半,她怎样了?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前停了。


    高步文七点起床。洗漱打扫,毛巾叠成方块搭好。瑜伽垫铺到露台地板上,晨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甜从纱帘缝里钻进来,窗台下的薄荷叶上还挂着水珠。


    她赤脚站在垫子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昨晚那一地狼藉已经收拾干净了。酒渍用湿抹布擦了两遍,白色镂花沙发布上喷了布艺清洁剂。


    瑜伽之后,她对着镜子化妆。


    粉底、眼线、腮红,每一步都和平时一样。


    唇膏选了一支比平时红半个色号的,薄薄涂一层,气色就上来了。


    镜子里这个人,和昨夜那个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淌的高步文,判若两人。


    她只允许自己脆弱一晚。一晚到了。天亮了。


    杰明团队目前处于停摆状态。颐养计划没了,之前路演机构邀约的小活儿也陆续收尾,没有新的邀约进来。打卡成了摆设,饮水机上的桶装水好几天没换了,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发了黄,也没人想起来浇。


    不过大家还是每天来,不来也没别处可去,在家待着反而心慌。


    今天赵志诚约了她和张磊碰头,商量接下来何去何从。


    之前他们三个出资护盘,好在钱都回笼了,没亏。但万总至今没能缓过来,杰明现在只有两条路:解散,或者由他们仨接盘。


    三人几乎同时到的公司。赵志诚泡了一壶茶,他从家里带来的。公司穷得连茶歇都裁了,但谈正事不能没有茶。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商量。


    高步文的意见是不接盘也不解散。杰明的壳子没了,团队还能以另外的方式保持协作形态。


    “咱们想一个办法,比如什么样的组织形式可以在不隶属于同一家公司的情况下,继续像现在这样高效地配合、共享客户资源。”


    赵志诚听完,沉吟了半晌才开口。


    “步文说的是一条路。但我想的是另一条——接盘。融资。找投资人。”


    高步文不等听完下文,就意识到他想到的投资人是谁。


    果然,赵志诚说:“我打算去跟谢约谈。请他以个人名义入股,不通过长志集团。”


    张磊眼睛一亮。高步文没出声,等着他往下说。


    赵志诚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昨晚在妻子睡着之后他一步一步列出来的融资逻辑。他把纸摊在茶几上。


    “第一,谢约了解我们团队的实际产出能力。不需要尽调。”


    “第二,陆峥主动跟我们谈联合体,这说明行业对我们业务能力的认可,已经从‘谢约个人判断’变成了‘业内共识’。”


    “第三,”他翻过纸面,“银发经济现在是风口。谢约如果想在家族企业之外布自己的局,我们就是他最好的轻资产入口。大集团他动不了,投一家小而专的团队,进退都灵活。”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再说一笔实在账。他手里的现金流充裕,咱们这种体量的公司,他投一笔,对他是九牛一毛,对我们是起死回生。投资回报率不一定高,但风险可控、逻辑自洽。我不是去求他施舍,我是去给他看一盘生意。”


    张磊连声说好。


    高步文也承认赵志诚的逻辑是通的。是在做一笔正经的商业提案。但她不踏实。


    赵志诚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他把笔搁下,说:“当然,谢约作为公司高管,个人入股咱们需要走审批。但颐养计划眼看到了终局,等咱们跟长志的合同关系解了,他再进来,就是纯粹的财务投资,合规上走得通。”


    高步文端起茶喝了一口。逻辑上走得通。但逻辑下还有一层——她跟谢约的关系。这层关系一旦公开,就涉嫌“利益输送”,审批到时是通不过的。


    她想了想,告知二人:她和谢约在恋爱。


    赵志诚和张磊同时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志诚拿起那张写满融资逻辑的纸,对折了一下,放回公文包里。


    “那就不行了。合规绕不过这一关。再说,咱们虽不是一个姓,共事这些年也算是你的娘家人。跟女婿去借钱,还是算了。”


    张磊也说:“对,步文,咱不能让人看低了。”


    高步文鼻子一酸。这些年一起扛项目、一起垫钱、一起被甲方摔打摩擦,真的可以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娘家人。


    她把情绪收了收,说咱们一定有法子的。


    赵志诚点了点头,接下去三人重新规划了一番,该联系机构联系机构;该跑行业协会跑协会。


    总之不到万不得已不散伙、不躺平,先分头行动,把眼前的坎迈过去。


    从公司出来,高步文坐进驾驶座。引擎没急着发动,今天是周五,联系机构赶上周末,不如周一再约,但周末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应该先把联系方式捋一遍,挨个儿把拜访函发出去,这样等周一也许就能直接排上档期。


    挨个编辑完邮件,时间还不到下午一点。平时这个时间,不是跑数据、磨PPT、就是跟团队开线上复盘会。杰明最忙的时候,周末和工作日没有区别。现在团队群静着、客户群静着、邮箱也静着,大把的时间忽然空下来,好像整个世界约好了一起安静。


    她一下子不知道往哪儿开。


    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脑子里浮出谢约的脸。


    昨天庆典上她亲了他。防线是自己拆的,那朵垃圾头花让她没撑住。


    按照常理,昨晚他就该来。


    男人这种生物,防线一破,没有不想乘胜追击的。


    但谢约昨晚没来。因为赶上她昨晚情绪崩了,他在判断不了她心情和状态的情况下,没法往前迈。


    今天仍然按兵不动。一个电话没有。一条微信没有。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不过想起他避孕套揣在裤兜好几天,还能做到目不斜视手不乱放,就又好气又好笑。


    忍着吧。让他忍。看他克制到什么时候?


    她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手机震了一下,监控软件推送了一条移动侦测提醒。刚才开会时手机震了好几回,没顾上看。此时打开,提醒列表里躺着三条未读。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的:她点开画面,是隔壁旺旺又翻墙进来了,趴在薄荷丛边刨土,刨了两爪子大概觉得无趣,又顺着栅栏底下的缝隙钻回去了。


    手指往下滑,忽然停住了。


    列表里有一条凌晨两点多的记录,同样标着红色移动侦测标记,但不是前院,是栅栏外。那个时间点不会有快递,也不会有物业。她点开——


    一辆黑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银杏树下。车灯没熄。引擎没熄,静静地停着。


    谢约的车。


    时间戳一秒一秒地跳。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车窗始终没有摇下来,车门始终没有推开。他就那么坐在车里,在她的栅栏外。凌晨两点,下着雨。


    她想起昨晚——碎杯子、赤着脚、眼泪往下淌的时候,他打来电话,不说“我来陪你”,只说“把地扫了,别光脚踩”。她当时以为那是距离。不是距离。是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开了一个钟头的车赶到通州,在她门口守了二十分钟,确认她的灯灭了、确认她没有再出什么状况。然后悄悄走了。连一句“我到过你家门口”都没说。


    心里软成一片。但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返回视频前一帧,盯着看了一会儿,目光从车身移到了摄像头视角的边缘——银杏树的树冠刚好遮住了车牌。再往前三米是路灯杆,水泥灯柱把驾驶座那一侧挡得严严实实。再往后三米是栅栏拐角,探头只能拍到车尾一角。


    只有银杏树下那一小片空地,是整条步道唯一能被前门摄像头完整拍到驾驶座的位置。


    他停了二十分钟。一厘米都没挪过。


    高步文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想起来了。


    前天他喂完猫在栅栏外面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门框上方的摄像头,随口说:“你门口这个监控角度装得巧,人行道全在视野里。物业装的还是你自己装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