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是装修时自己装的。他又看了一眼,说覆盖面可以,就是角度低了点,车牌拍不全。她说拍车牌干嘛,又不是抓违章。他笑笑没再接话。
那是两三天前的事了。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站在她家门口,抬头看摄像头的那个角度,就是摄像头看向银杏树的角度。他那一眼,已经对距离、视野、位置一清二楚。
而昨夜凌晨两点,下着雨,他不偏不倚地把车停在了取景框里。确保自己从头到尾被录得清清楚楚。
高步文软成一片的心忽然来了个翻转,气笑了。
他不是来当无名英雄的。无名英雄太高尚了,他不屑。他要的是她看见。
他担心她是真的,冒雨夜访是真的,在她门口守到确认灯灭是真的。
但算计也是真的——摄像头、银杏树、取景角度,现场每一个条件都被他用到了极致。
做了好事留够线索,不直接说,但确保你能发现。不演圣人,不装委屈,连深情都深情得这么不老实。
他要的不是她感动,是她即便看透了他,还认。磊落的坏,坦荡的心机。
她笑了出来。笑完又想骂。你不该姓谢,你姓邪。
她退出监控。她看透了他。但还是想要他。
引擎启动了。邓丽君的歌声从音响里漫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家——方向盘一打,绕路去了趟翠微。
她很少在这种地方不假思索。但今天,她站在维秘的橱窗前,只用了几分钟。买下了一件香槟色的真丝吊带睡裙。
裙摆斜裁,料子轻得叠起来只有手心大一团。
她知性。但知性的人关起门来,也会享受生活、也会爱。
并且享受起来也是风情万种——至少她是。
第047章 .豆瓣阅读首发
从翠微出来,高步文没有直接回家。她坐在车里,拿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美容院——蜜蜡脱毛、全身磨砂抛光……
周末的档期早就约满了。连打了三家电话,都说最早周一。有一家问要不要排个候补,她说算了。
也不是非去不可。这些东西她平时自己在家也做,只是今天想把每一道工序都做到位。
她这个人连餐桌的桌布都三天一熨,在很多事情上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较真,不是做给别人看,是自己享受那种把每一处细节都料理妥帖之后的意境和品位。
既然约不上,那就自己来。磨砂膏和剃刀家里都有,果酸身体乳上个月买的还没拆封。
她把手机搁回支架,发动引擎。开出去两个路口,电话响了。
竟是老刘打来的。问她方不方便见一面,有个事想跟她聊。
高步文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说自己刚从翠微出来。
老刘说那正好,他住祁家豁子,离翠微不大远,他过来碰一面。
高步文说行,把车调了个头,又回到翠微停车场。
等了一会儿,老刘的破捷达突突突开进来。老爷子今天没穿那件监所制服衬衫,换了件的确良短袖衬衫,领口很展,袖口却卷得一高一低。
两人到翠微里边的星巴克坐下。
周五下午,店里挤满了逛累了歇脚的人。老刘要去叫喝的,她拦住了,起身去端了两杯拿铁,穿过人群,放在小圆桌上。
落座后,老刘开门见山。说:“谢约今早跟他爸通电话,又鼓捣对赌的事了。集团不推,他想个人推。拿自有资金做担保。”
高步文端杯子的手停了一拍。
老刘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老谢总怕谢约犯浑,说了一顿没说动,他说话在谢约那儿一向不好使。于是想着让老丈人出面劝,可人家亲闺女当年怎么没的?这笔账老丈人记了一辈子,能理他才怪。转了一圈,老谢总找上了我。让我去递话。同时还让给高小姐你也递个话。”
高步文抬眼。
老刘说:“老谢总见过你了吧,印象不错。他说也许你也能劝劝,多一个人多一份可能性。”
高步文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借着星巴克里嘈杂的背景音,她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谢约要用自有资金对赌,这于她和杰明来说是好事,她第一时间的反应是心动了一下,但随即又沉下去。自有资金对赌代价太大了,不是钱的问题,谢约的资金池子不在乎那个数。关键是跟董事会对着干,等同于破坏集团规矩,这一步走出去,他在长志攒了多年的局面,起码塌一半。
老刘问:“是不是也为难?”
“是有点突然。”她说。然后想了想,道:“我试试。不过他那个人,主意正。”
老刘点了点头:“试试吧。”
高步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嘴上答应了老刘,心里却没答案。劝?对于杰明来说就错失了一个机会;不劝,眼睁睁看他去跟董事会叫板?代价是赌上他在集团的前途。
心里的秤左右晃了两下。
私心的那一头悄悄加了砝码——万一他真的走通了?万一颐养计划翻盘了?杰明翻身,他也翻身。不是纯粹烧钱,是有胜率的押注。
但理智马上反驳:这笔账里掺了我,就算不清了。
心里的拉锯她没让在脸上露出来。
两人又坐了几分钟,老刘把咖啡喝完,说上楼逛逛,难得来一趟翠微,给老伴儿挑件开衫。高步文说那您慢逛,便出来了。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阳光从南窗铺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她把维秘的袋子放在桌上,先不急着拆。拿起手机在七鲜上下了一单红酒。
然后走到衣柜前,从最深处搬出一只樟木收纳箱,奶奶给准备的嫁妆,隔几年就淘到一件,每次给她看,她心里都会想:我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还不一定呢。
但嘴上不说,跟老年人不抬杠就是孝。
咔嗒一声,樟木的冷香扑了一脸。里面叠着三套床品。
奶奶说,北京姑娘出嫁,被褥是有讲究的,最少六铺六盖,讲究的八铺八盖,床单被套枕套成双成对。材质更有说头:真丝最佳,取“缠缠绕绕、丝丝入扣”的意头。颜色不能马虎,正红叫“红红火火”,粉色叫“和和美美”,香槟金也有人用,叫“金玉满堂”。
奶奶在赛特关张那年扫的货。赛特是九十年代北京的高档商场,奶奶年轻时是那里的常客,前几年赛特关张,老太太很是惋惜了一阵子,特地去抢了最后一趟货。床品是意大利牌子,要不是因为关张大幅打折简直不敢入手。
奶奶说不结婚不准用,但高步文今天偷偷抽了一套出来,带着一点私密的快感。她要享受,就要把气氛给自己做足,万一谢约不是足够美味,气氛加分也算数。
她抽出来的是香槟色的那套。缎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润泽的柔光。只是樟木的冷香渗进了丝线里。她于是放进水盆,过了一遍凉水。真丝在指缝间滑来滑去。拧到半干晾起来。
维秘的睡裙也过了一遍水。展开来薄得几乎透明。
门铃响了。七鲜的配送员站在栅栏外面,递进来一只牛皮纸袋——红酒、草莓。她把红酒搁在餐边柜上,草莓泡进小苏打水中。
然后去院子里剪花。
月季开了四五朵,粉的白的都有。她拿园艺剪挑了两枝半开的,回屋插进粗陶花瓶里,退后一步看了看,白色花瓣边缘微微卷着,花心还裹着一点没展开的嫩黄。
四点多,太阳开始往西走。阳台上的床品被风一阵一阵地鼓起来又落下去,干了七八成。她收进屋,挂上蒸汽熨斗。真丝遇热微微膨胀,缎面在蒸汽里舒展开,光泽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熨好后给大床换上。床笠绷紧,每一个角都掖得服服帖帖。枕套一个一个套上去,一人一只。动作很慢,掌心在缎面上来回抹平。
一切就绪,她褪掉衣裙去洗澡,先洗第一遍,因为要做磨砂和脱毛。
水温调得比平时热一点,磨砂膏挤在掌心里,海盐颗粒混着甜杏仁油,从脚踝开始往上打圈。小腿、膝盖、大腿、胳膊、脖颈。一寸不落。冲干净之后皮肤是涩的,摸上去有轻微的阻力。
然后是脱毛。这些事她做得熟练而专注。
最后用浴巾拍干,拆开果酸身体乳,挤了三四泵,从脚踝往上抹,薄薄涂了一层。果酸刚上身有一点点刺,很快就消了。
五点出头。她换上衣服,出门往教师楼去。
饭后跟外公说今晚别做宵夜了。
她外公每晚十点多会到小院给她送宵夜,老年人自己不吃宵夜,专门为她做,说她用脑多,得补。每天吃完晚饭还不立刻动手,怕放到十点不鲜,一定要十点钟现做现送。
今晚她说有外面买的很鲜的点心,不用送了。
外公将信将疑地打量了她一眼,倒也没坚持。
回到小院将近八点。天还没黑透,西边的云彩烧成一片橘红色,慢慢往灰蓝里褪。广场上的曳步舞前奏刚刚响起来,低音炮隔着三十米传过来,震得窗户嗡嗡响。猫蹲在藤椅上舔爪子,见她回来,仰头喵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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