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一个地分析,像在盘点库存。
“这些故事,哪一家大公司编得出来?这是真的。真实就是最有力的品牌叙事。”
陆峥接过话头。语气比陈经理柔和得多,但每个字都落在同一把刀上。
“我们的想法是,开工前先做一套‘明治天团’宣传册。是明治天团吧?”她问。
陈援点头,这个群名称是嘴比脑快的张磊无意间说出去的。
陆峥继续翻开策划案的中间几页,上面是排版草图——人物半身像的位置、感言文框、故事长文区,设计得跟杂志的人物特写版式差不多。
“给你们每位核心成员一个对开页,照片加故事。名字就叫‘明治天团’。到时候往机构那儿一递,你们想想,什么效果。”
“活招牌。”陈经理把话头接过去,“比资质证书还好使。”
策划主管也适时地补充:“预热期先在公众号和行业媒体上发人物特稿,一张照片一段故事,每周推一位。路演时把宣传册做成伴手礼。交付期再跟一波纪录片式短视频。”
“而且成本极低。不用请明星、不用投硬广,素材都是现成的。每个人对着镜头说几句自己的故事就行了。”
杰明团队听着,脸色渐渐变了,但说话的人没察觉,越说越来劲。
“还有,”陈经理忽然想起什么,转向高步文,“高小姐,你条件这么好,完全可以做宣传册的封面人物。美女嘛,又有故事,拍出来效果一定很打动人心。四明治小姐——这个标签多有记忆点啊。”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援也被启发了:“对,这比什么‘银发经济专家’好记一百倍。”
话落音后,会议室里忽然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送风声。
赵志诚没说话,把手里的笔搁下了;张磊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嘴巴张着,没声音;胡玫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别了两下才别住。
高步文盯着策划案的展示案例——某扶贫品牌的大眼睛孩子、某公益组织的灾民特写。
“四明治小姐”,这个外号,她花了多久从这个标签里走出来,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它被印在哑粉纸上,做成她的人物设定,像‘希望工程’找几个大眼睛女孩拍海报一样,展示给公众。
苦难是别人的噱头,隐私是别人的卖点。
她安静地合上了策划案,然后抬起头。
僭越地没有征求赵志诚的意见,也没征求团队成员的意见,她说:“方案不错。”她语气平和:“角度新,成本低,传播点清晰。但不行。”
陈经理正要接话。
赵志诚已经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今天就到这儿吧陆总。希望今后有机会合作。”
没人再说一句话,杰明团队的人纷纷合上材料。
·
高步文回到家已是傍晚。白天庆典时艳阳高照,晚上却下起了雨。今天没有回教师楼吃饭,径直回了小院。冰箱里有半瓶白葡萄酒,上个月开了没喝完,本来打算做海鲜烩饭用的。她取出来,拧开瓶盖,倒了一杯。干的,酸度很高,入口的时候舌尖涩了一下。她靠在料理台边,一口一口地喝。
外面健身广场今天没有人。瓢泼大雨,电闪雷鸣,雨帘把落地窗糊成一片毛玻璃,偶尔一道闪电劈下来,把院子里的薄荷照成惨白色,又暗下去。猫跳上台面,被她轻轻推下去了。
她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又倒了一杯。
她酒量不差,遗传。爷爷和外公都海量,小时候沾着筷头蘸一点给她尝,辣得她直吐舌头,大人哈哈大笑。后来只是喝猛了才会有片刻的上脸,平时三杯红酒下去神色如常。
但今天,她只喝了一杯,就感觉到一种往下沉的东西。不是醉,是身体自己在认输。
她做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被看见。现在终于被看见了,却是以这种方式,不是作为专业者,而是作为“四明治小姐”,作为苦难的标本,作为别人故事里的插图。
今晚她允许自己软弱。她对自己说:高步文,允许你虚弱一晚。就一晚。天亮了,再站起来,再想办法。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把院子里的薄荷照成惨白色。
酒喝到第三杯,眼泪终于下来了。无声的,安静地流,一滴一滴。她没擦,任由它们淌过脸颊。
可是她似乎又不能这样纵容自己,因为谢约今晚要来。
今天上午那场亲吻已经打破了男女之间那道界限,她知道,以他的性格,今晚一定会来。
如果不是下午这一出,她也准备好了。
但现在她没办法。她没心情,也没状态。
她想清清静静地一个人待着,不愿见到任何人,尤其不愿见到谢约。
她不要同情与怜悯,更不要男人的同情与怜悯。
又一道闪电,这次更近,把院子里的栅栏照成惨白的骨架,紧接着雷声炸开,猫从沙发底下窜出来,躲进了卧室。·
陈援会后回去跟谢约汇报了睿华会议的情况,说陆峥那边效率多么高、角度多么好。被谢约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戒怒很久没发过火了,今天破了功。
陈援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是懵的。
谢约扯下领带扔到办公桌上。
他本来推了今晚的政府接待宴,打算去通州小院的。但陈援带回来的消息让他改了主意,她今天不需要他。今晚不是时候。
窗外电闪雷鸣,他不踏实,给她打了个电话过去。
没人接。电话响了很久后,自动挂断了。
认识高步文三个多月,她的电话从来没有不接。
他看了一眼屏幕。晚上十点不到。
隔了十分钟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他靠在椅背上,雨势越来越大。之前有一天凌晨两点他改完方案发消息,她三点回了文字,末尾还带了个“收到,明天改”。她的手机像长在她手上。但今晚,那个永远在响第二声接电话的人,两次都没接。
他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切换成视频通话。
高步文听见手机震的时候,已经喝到了第四杯。声音从玄关方向传过来,隔了一道墙,闷闷的。机子还在手包里,回家到现在她没拿出来过。她放下杯子,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没稳住,洒了几滴在白沙发布上。她没管。赤着脚穿过走廊,脚底踩在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玄关没开灯,她摸黑找到包,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拽,包里东西散出来——钥匙、口红、那朵谢约洗过的头花。手机在底下,屏幕亮着,震动已经停了。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那行未接记录。脑袋是清醒的,这一点她很确定。但手指点在屏幕上的时候,指尖有一丝不听使唤的迟滞。
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用手指把眼角拭了一下,有没有晕开的睫毛膏,已经顾不上了。然后她点了回拨。语音。不是视频。
响了一声,对方挂断。紧接着,又一个视频邀请弹出来。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拇指按下接听键的速度和平时一样稳。
屏幕亮起来。谢约靠在椅背上,身后是那堵水族墙,灯光只亮了一盏台灯,他的脸半隐在光晕边缘。
“在干什么。”他问。
“在餐厅,手机搁包里没听见。”她说。
谢约没说话。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拿着手机往客厅走。走到茶几前,弯腰想把洒了酒的杯子挪开,手指刚碰到杯壁——窗外轰然一声闷雷。杯身一歪,从茶几边缘滑下去,砸在地砖上。清脆的一声,碎了。
手机镜头剧烈晃了一下——碎玻璃和酒液洒了半地、茶几上那大半瓶酒一晃而过、还有她赤着的脚……
“文文。”谢约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
“在。”她的声音还是稳的。蹲在一地碎玻璃中间。
“别捡了。去拿扫把。”
“好。你早点休息吧。”
谢约沉默了两秒。
“你也休息吧。”他说。“把地扫了。别光脚踩。”
高步文应了一声,挂了。
第046章 .风情万种
谢约看着屏幕暗下去。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窗外咔嚓一道闪电,水族缸里的锦鲤受了惊,一甩尾巴藏进了沉木深处。
他没有放下手机,认识高步文三个多月,她永远精致得体。但今晚,他看见了她的另一面。葡萄酒,碎杯子,赤着的足。
其实他明白。高步文难受的不是“三明治”“四明治”被拿来当商业噱头。
噱头这种东西,乙方谁没当过几回。她没那么脆。她难受的是另一件事:我已经努力走了这么远。可你们还是只看到这个。好像我所有的专业、所有的拼命,都不如一个标签。
谢约懂这种感觉。
他自己在家族企业里被讲了十几年“谢长志的儿子”。没人记得他做过什么项目、改过多少方案。董事会那帮老家伙提起他,永远是先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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