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她椅子后面,她也没再回头。键盘嗒嗒响了两下,停了,像从水里传上来的。
难熬。
难熬到这个晚上两人都没睡好。
第二晚又来了。
这晚父亲没犯病,她也没有真把姥姥或爷爷搬来。但他‘依约不急’——你不让我急,那我不急,我撩到你心浮气躁,然后趁着夜色,干干净净地告辞而去。
高步文暗叹:装吧。说不让心急,还真不急了。不急就不急吧,偏偏他又不是真的不急。他是在用“不急”撩她。临走时西装搭在臂弯,那句“晚安”说得彬彬有礼,眼睛里分明有内容。
又一个没睡好的夜晚……
第三晚没来。因为提案的结论出来了,兜头一盆凉水。
对赌被驳回。这一次,老谢总也没能替谢约说话。理由并不复杂——集团的钱不是他谢约一个人的,拿公司的资金去为一个项目团队的“结构风险”背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各板块都有样学样,董事会的风控底线就形同虚设。
以谢祥为首的反对派在会上只说了三句话,句句卡在风险管控的节点上。中立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举手时,倒向了对面。
董事会否决的两个小时后,张磊就通过熟人打听到了消息。他怕动摇军心,没在大群声张,只在有赵志诚和高步文的三人小群里知会了一声。
不过赵志诚和高步文没慌。第一轮交锋被驳回很常见,还没到终局。更何况以谢约的性格,很快会进行第二次反攻,甚至第三次。
如他们所料,谢约当晚就打来电话让在线上进行方案调整。他甚至连夜翻出了集团近三年所有涉及风控豁免的案例,一条一条标注,预备做二次提案处理。
二次提交后,安静了两天。
这晚高步文从教师楼吃完饭回来,推开院门,月光满地。
谢约在院子里喂猫。
猫条是他带来的。上次他喂过一回水泡馒头被猫鄙夷之后,回去做了功课,这次带的是金枪鱼口味,猫吃得呼噜呼噜,尾巴竖得笔直,蹭着他的裤腿来回绕。
高步文打个招呼,径直去打开门,进屋倒水。
谢约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在藤椅上坐了下来。
高步文倒了水出来,递给他。他喝了一口,姿势很放松,长腿伸着。不像来做客的,像回到了自己家。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脚上的鞋尤其轻便,是养伤时穿惯了的那种,千层底老北京布鞋。布面很黑,鞋底很白,黑白分明,干净得不像穿过的样子。
高步文忍不住问了句:“是新鞋吗?那么黑。”
谢约说:“不新。三天送去干洗一次,我有五双这样的。”
又说,“很便宜的。”
高步文:“会过日子。”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他的肩膀上。她忽然有些恍惚,眼前这个人,和三个月前会议室里那个谢约,是同一个。那个锋芒毕露、歪理邪说一句接一句的甲方老板;此刻穿着老北京布鞋,坐在她的藤椅上,拿几十块钱的鞋跟她炫耀。
“你看我干什么?”
声音忽然响起。
她回过神,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撞过来。
两秒。她移开视线。
“看猫呢。”她说。
猫确实从墙角钻出来了,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蹭过来,在她脚边卧下。她弯腰摸了摸猫的脑袋。
他没追问。继续喝茶。说:“你这院儿里那是什么?”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墙角那丛薄荷。
“薄荷。春天自己冒出来的,我就留着了。”
“能吃?”
“泡水喝。掐两片嫩叶子丢进去就行。”
“那你掐两片来。”
她伸手掐了几片最嫩的叶子。
他接过去,丢进茶杯里。叶子在杯底浮沉,杯面多了几丝绿意。
“你教教我怎么泡。”他说。
“直接丢进去就行。泡五分钟就能喝。”
“就这样?”
“就这样。不复杂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皱:“有点苦。”
“再等一会儿。薄荷味出来就不苦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篱笆上,中间隔着半尺。
她叫他别急,他还真装上君子了,不急不躁,喝茶喂猫,连坐姿都规规矩矩。高步文心道孺子可教,行。
正人君子放下杯子,手习惯性地伸进裤袋。烟盒和打火机掏出来了,带出一个方形盒子,落在他的脚下。
他没听见——猫正跳上他的膝头,呼噜着蹭他的手背。
月光很亮。盒子蓝底白字,清清楚楚。
高步文看见了。
没动,也没出声。不紧不慢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水。
“约总。”
谢约按打火机的手停下了。约总。这两天她对他没有称呼,基本以“你”字打头,距离喊“谢约”只差一步之遥。忽然又叫回“约总”了,以为是警告不许抽烟,于是把火灭了。
高步文朝地上抬了抬下巴。
“掉东西了。”
他低头。避孕套。
空气凝固了一下。
他没有慌。
伸手捡起来,指腹在盒面上不轻不重地抹了一下,拍掉沾上的浮土,重新塞回裤袋。
动作不紧不慢,自然得像在会议桌上捡起一支签字笔。
然后他抬起眼,坦坦荡荡地看着她。
高步文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吞下去的时候烫了喉咙。
他等了一拍。像在等她把那口水咽下去。
“文文,有夜宵吗。”
……
这晚——也没睡好。
翌日是跟陈援约好收回驻场材料的收尾日。本来杰明上周就结束驻场了,但对赌补充材料还没有交接完毕。
因为没睡好,高步文没能按约好的时间赶到长志,破例迟到了十分钟。
陈援按流程组织众人复盘了一遍驻场期间的成果与待跟进事项,然后将临时工牌和就餐卡逐一回收。
长志集团今天楼上楼下人特别多。最后一批部门从望京旧办公楼搬过来了,走廊里摞着未拆封的纸箱,电梯间不断有推车进出,搬运工喊着“借过、借过”,电梯门开开合合,半天对不上趟。
下周三集团举行乔迁庆典,恰逢公司创立三十周年,两场合一。集团向各合作方及主管单位都发了邀请,杰明也在受邀之列。
陈援把精致的邀请函和定制纪念徽章交给张磊,张磊接过分发给众人。徽章沉甸甸的,鎏金的集团logo嵌在深蓝色绒布底上。
交接完毕,团队陆续离开。
高步文没急着走。今早天亮前才迷糊过去,现在眼皮发涩。打算喝杯咖啡缓一缓再出发。杜洋留下来陪她。两人在茶水间接了杯美式,没回工位,工位已经空了。端着杯子来到落地玻璃前。
外面正对着长志大厦的正门广场。天蓝得澄澈,几朵云停在远处。广场上新铺的灰色花岗岩被日光照得微微发亮,施工队在搭建临时舞台。钢管架子立了一半,工人站在脚手架上拧螺丝,扳手磕在钢管上,“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闷了一层。
杜洋靠着玻璃,拿咖啡杯捂着手指。夏天茶水间的空调开得太低,杯壁的温度正好暖手。
“师姐,听说庆典那天要请明星呢。”
高步文喝了口咖啡,没接话。杜洋还在盘算下周的庆典活动。“到时候我要早点来,万一有抽奖呢。”
乔迁和周年庆两场合一,规模盛大。出来进去的员工都在议论到时会有多排场。茶水间里,端着杯子碰头的工夫,三句话不离“那天穿什么”。杜洋也兴致勃勃地盘算了半天,最后在手机上翻出一件小黑裙打算下单,收藏好久了,一直没舍得买。
高步文听着,倒没想那天穿什么适合。她想起陆峥那张名片,微信里躺着,备注是“谢约总引荐”,再没下文。庆典是这种关系的转换器——线上寒暄永远不及端着酒杯站在同一块地毯上。集团三十周年庆,到场的不止合作方,还有政府相关部门的领导、银行的人、行业协会的人。陆峥会不会来?首善那几家路演的机构代表在不在?总之,这种场合是拓展资源和人脉的好机会。
正寻思着,广场上又进来一辆车。黑色奔驰,车身被日光打出一道银灰色的反光。
车停稳后,孟小军先下来,绕到另一侧拉开后门。谢约下车,深色西装,没系领带,一边扣着扣子一边跟迎上前的行政主管说着什么。对方手里抱着一个展开的示意图板,指着舞台方向比划着,谢约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快步进了旋转门。
隔着十六层楼的高度,他说话的声音传不上来。动作是无声的,像电视画面被关了音量。
高步文心说:这混蛋今天来这么晚,一看就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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