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手机里打开网易云音乐,邓丽君的歌声出现。
她母亲年轻时迷邓丽君。家里全是邓丽君的磁带和歌碟,到老也看不上现在的流行音乐,跑网约车时,车里放的也清一色是老歌。
这旋律就像她的母亲,她爸听了大半辈子,听进了骨头里。哪怕记忆被疾病一块一块啃掉了,音乐还留着一点缺口,是父亲的情感地标,一听到就以为在家。今天用这个方法又奏效了,她爸渐渐松弛下来,不提回家的事了。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嘱咐谢约有事儿喊她,然后去书房了。
打开电脑,在书桌前坐下,手指搭上键盘,但没能立刻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
自己就这样了?让一个男人坐在客厅里,陪自己不认人的父亲,问一句答一句。如此自然地。
到底是什么推着她走到了这一步?她跟自己的那套理性交代过——风险收益比,条件合适,实用主义。
可此刻她坐在书房里,忽然发现那些计算解释不了全部。有些东西在计算的缝隙里生了根,她甚至没察觉。
思绪飘开了。飘回那天晚上,八大处——
她和他到达别墅院子,本来她不打算下车。车停在车库门口,隔着挡风玻璃,她看见别墅的窗子一盏接一盏亮了。黑暗的、空的……然后亮了。
走廊,书房,他在一间一间地走,一个人。
那栋房子里没有等他的人,但他还是在每一间屋里把灯打开,像确认那座房子还活着。
她当时忽然觉得荒诞。自己那个塞了六个老人、吵吵嚷嚷、连吃饭都要分北京菜和太谷菜两套厨灶的家,竟然是一种富足。外公颠勺的铁锅锵锵声,奶奶熨床单的蒸汽嘶嘶声,连父亲犯病走丢后全家人围在一起的叹气,都是人间的声响。
而他的别墅寸土寸金,一丝活气都没有。
不知不觉。她下车了,走了进去。
穿过空大的、没有生活气息的客厅、走进书房,桌上搁着一只旧相框:一个女人抱着个小男孩。女人笑得很安静,男孩三四岁,手里举着一只纸飞机,恣意张扬。
十七岁,母亲自杀。父亲再婚。外公那边子女众多儿孙满堂,不是不疼他,但分到每个人头上的心血,也就那么多。
这些她零零碎碎听过,而听过也就听过了。直到那晚走进那栋房子,那些话才忽然落了地:人前华彩万丈,人后四面白墙。
这个世界给你的和你被拿走的,从来不是同一杆秤。
后来她看到他毫无章法地收西装,那句“西服不能这么叠”脱口而出。
不是习惯整洁。习惯只是让她嘴快了半拍。
真正的原因,是她看见了那个旧相框、听见了寂静,在那种冷清里生出了一丝不忍。
不是同情——她没资格同情他。就是那么一点点下意识的、柔和的、想要帮他把衣服叠好的念头。一点点而已。
但他大概不会这样理解。他那么要强的人,不会允许别人恻隐。
他多半把那句话解读成了一种松动,一种默许——“她愿意走进我的生活了”。
他解读错了吗?
似乎也没有。
邓丽君的歌声隐隐约约。客厅传来父亲迷迷糊糊的一句“周秘书,吴书记什么时候到”,然后是谢约的应答,低徊的,耐心的:“快了,您先喝水。”
她回过神。屏幕上的表格还是刚才那页,光标在空单元格里一闪一闪。
·
谢约坐在客厅里,一边应着老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话,一边看了下表。
对方偶尔睁眼,端详他一眼,问一句“周秘书还没走啊”,谢约说“没走,您歇着”,对方点点头,阖上眼。过片刻又睁开,又问一遍。谢约一遍一遍地应。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各说各的频道,竟然也维持住了。
他何尝不知道她今晚把她爸搬出来的用意——让他看。看真实的、不加滤镜的、家累沉重的她的生活。能把这一面展示给他看,前提是她认了他。
沙发那边,她爸又阖上了眼,邓丽君的歌还在循环。
书房门开了,他立刻回过头。方才陪老人枯坐的那点倦色,一扫而空。
“完了?”
“没有。”高步文说,“还得对一阵子。我爸睡着了?”
谢约看了眼沙发那头。见她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在扶手上,呼吸匀净,眼镜快要掉到鼻梁上。
高步文走过来,轻轻把父亲的眼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
又拿起遥控调小了空调的风向。
猫不知从哪儿溜出来,跳上沙发扶手,在她爸膝头卧下,蜷成一个团。
谢约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松了松领口。
高步文看了看他,衬衫敞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一副卸了甲的松弛模样。看样子还不打算走。
“我去把那点活儿收个尾。约总再坐一会?”
“站着行不行,”谢约眼神调侃,“坐不动了。”
高步文心说德性,笑笑没接话,往书房去了,在书桌前坐下,手指搭上键盘,表格开始滚动。
过一会,身后站了人。
“瞎忙什么呢?真有这么多事儿吗?”
谢约说着从裤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咔嗒。”火苗跳起来。
“我家禁烟。”高步文头也没回地说,“老人有呼吸道毛病。”
谢约的拇指还按在打火机上。火苗晃了一下。他把火灭了。
“这会儿老人在跟前么。”
“不在也禁,我怕烟味。”
“不是吧。老刘和孟小军快卸任了,又来了你。在项目部也没见你怕烟味。”
高步文一边敲键盘一边比对打印稿,说:“在甲方地盘我们哪敢挑三拣四。”
谢约笑了,说:“嘴硬。吸烟伤身,为我好就直说。别自己背锅。”
说着把烟盒打火机交到桌上,但烟还夹在指间,不点,也不舍得放回去。
高步文认真核对材料,没接话。
键盘的轻响和客厅隐隐传来的邓丽君叠在一起。一个近,一个远;一个细密,一个绵长。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两种声音之间慢慢凝住了。
谢约站在她椅子后面,一只手夹着那只没点的烟,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但他不敢看她,眼睛看着屏幕。
“文文。”
高步文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等他的下文。
“在家怎么不换家居服?”
高步文哒哒哒恢复敲字:“因为有外人在啊。”
谢约笑笑,烟在椅背上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她的侧脸,忽然换了个语气。
“这次是咱爸,下次呢?是不是咱妈、咱爷、咱奶、咱姥姥姥爷?”
高步文笑笑,翻看表格。
他的目光落在她后颈那一小块雪白的皮肤上。今天穿的又是那件蜜合色的重磅真丝上衣,微喇袖管,光滑得不像布料,像从茧里抽出来的一整匹流水,就这么从肩头淌下去,她敲字的时候肩膀微微动,丝绸就跟着颤,反复地、温柔地摩挲着圆圆的肩头。
“别说六个老人,六十个也不含糊。”
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算完了账的事。
高步文翻纸页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
谢约又说下去,语气恢复了刚才那种半真半假的不正经:“除了不能抽烟,还不能什么?手也不能牵?”
高步文笑了一声,一边翻着打印稿一边说:“约总善解人意。”
“那我要担心你了。”
“有什么可担心的?”
“担心你睡不好……哎参数敲错了,不是十七,十九。”
高步文改回十九才发现他在胡说,删掉,又改回十七。
谢约却像个监考老师抓住了神游的学生,说:“专注点。”
他的手,随着这句话随意地搭在了她的肩头。不轻不重。隔着丝绸的面料,掌心的温度慢慢透过来。
高步文静止了。只有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忘了落下去。
她转脸,低下头,笑着看了看肩上那只手。修长的、干净的、指节分明——她以前夸过好看的手。然后抬起眼睨着他。
像在说:你自己解释一下你在干什么。
谢约没解释。手也不拿开。假装看不懂。
“岳父刚才把我认成什么齐云轩了。那是谁?”
两双眼睛都含着笑,目光缠在一起,高步文说:“前男友。”
换成别人会尴尬且酸,但谢约笑了,说:“肯定没我好。”
高步文把他的手轻轻抹下去,很慢,很慢……眼睛没看他。但手指,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秒……
“好就别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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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用在床上or掉在地上
不急。
但两具身体在这个小书房里,荷尔蒙快把空气点燃了。
电流从他手背蔓延,袭过手腕,袭上小臂,又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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