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转念又觉得没什么。他一向不打无准备的仗。准备了不一定用,万一呢。万一这种事他见多了……
实用主义刻在骨头里,改不了。
他把那搪瓷碟子拿起来,走到浇花的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碟子在水柱下叮叮响了几声。然后把馒头撕碎了搁进碟子里,又接了半碟水。水泡馒头。搁在猫面前。
猫低头吃了一下。鼻尖抽了两下。然后抬起头,金黄瞳孔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鄙夷。
“不吃?”谢约诧异,把碟子往它跟前推了推。
猫退了一步,坐定了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对那碟水泡馒头再不看第二眼。
“行,”谢约把碟子往旁边一推,“饿着好了,比你主人还难伺候。”
正跟猫较劲,栅栏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广场舞那边的高跟鞋,是平底鞋踩在彩砖上,很轻,很匀,他听了三个多月,闭着眼也能辨出来。
他没回头说了句:“上哪去了,怎么才回来。”
脚步声在栅栏门口停住了。
“约总?”
谢约回过头。
高步文站在栅栏门口,旁边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行政短袖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站姿端正,裤线笔直,神情里有一种老派干部的端肃。
谢约几乎没有停顿就判断出来,这是她父亲。
他站起来。手里的馒头搁下,拍了拍碎屑,扣上西装扣子。
高步文先顾不上招呼他,对她爸说:“爸您进啊。”
她爸端详院子,狐疑地问:“到了?”
高步文说:“到了,快进吧。”
二人进来,高步文才问:“约总你怎么来了?”
谢约没答,等着跟她爸打招呼,但她爸一直打量院子和屋子,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没停,又扫回屋子那边。他手都抬了一半,悬在空中,尴尬得很。
高步文跟父亲说:“爸,这是我工作上认识的朋友。”
谢约伸出手:“叔,您好。”
她爸这才转过来,连忙双手跟他握住,那手干燥有力。紧接着一句话把谢约钉在了原地。
“是周秘书吧?我来找吴书记反映情况。群众里边有坏人呐。”
高步文说:“今天毛病又犯了,见笑了。进屋吧。”
她找出钥匙打开门,父亲还缠着谢约理论,握着手不撒开,说某某不作为乱作为,应该严肃处理。谢约被那两只干燥有力的手攥着,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高步文过来,轻轻把父亲的手从谢约手上拿下来,像掰开一个孩子的拳头。
“好了好了,这不是吴书记家。明天再去找,明天。”
她爸茫然地看着她:“不是吴书记家?那这位是?”
“叔,我叫谢约。”他又说了一遍。
她爸端详着他,眉头微皱,像在辨认什么。高步文催促换拖鞋,他才挪开视线。一边换拖鞋一边又打量屋子,低声嘀咕:“不是吴书记家……这谁家?贸然造访不大合适吧。”
高步文说:“快坐吧您,这是咱家。”
谢约杵在玄关。他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董事会上被群起发难,招标会上对手掀桌子……但眼下这个场面他真没见过。跟她爸寒暄吧,对方犯病根本不认人,说的话接不上茬;不寒暄吧,他一个大活人杵在这儿,西装革履,像什么样子。
他把那道扣子又解开。
高步文端了两杯水过来,一杯递给父亲,一杯递给他。递杯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歉意,没有尴尬,没有“你多担待”。就是平平常常一眼,和平时在项目部给他递材料时一模一样。
她把父亲安顿在沙发上,又转身去厨房拿了个什么东西。谢约跟过去两步,压低声音。
“嗳。”
她回头。
他审视地笑着,说:“孟小军给你打电话了?”
高步文睫毛都没动一下,说:“打了。”
他笑了。心里骂了一句高步文你个王八蛋。
刚才在院子里他就意识到什么了。之前在项目部,有时候他给别人签材料,她在旁边等着,会跟老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一次老刘问她父母情况,她说自己独居,长辈另住。怎么偏巧今天就来了。
不是偏巧。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那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落落大方。她不怕他知道。要想往下走,必须先把窟窿都摊开。今天是犯病的父亲,下次是坐轮椅的姥姥,下下次还有另外几位。反正她不开口,你自己看,自己评估。能接受,再说后面的事。不接受,自动退出,咱们继续保持友好和谐的甲乙方关系。
谢约把手里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像她这个人。
她已经转身走回客厅,弯腰把父亲搁歪了的杯垫拨正。那杯垫原本就在那儿,只是被她爸端杯子时带偏了半寸。她拨正的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从容得像任何一个下了班的晚上。
她父亲已经打量完屋子,此时坐得端端正正,膝盖并拢,两手搁在膝盖上,像是进了一间会议室。
高步文把水往过去推乐推,她爸接过,端端正正捧着,说了声谢谢。
“爸!”高步文轻声嗔怪,“这咱家。”
父亲想了想,点点头,又拘谨地环顾了一圈。然后看见谢约,像刚才完全没见过一样,问:“这位是……?”
“谢总。”高步文说。
“你好你好,打扰了。”她爸站起来,伸出手又把谢约握了一回。这次的笑是社交的,嘴角拉到恰到好处的弧度,眼里没有内容,是在别人家做客时怕冷场的客气笑容。
他把谢约当成主人了。
“这房子朝向不错。”父亲选了个不会出错的社交话题,“南北通透吧?”
谢约看了高步文一眼。高步文没有任何暗示。她收拾好杯子,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南北向。”谢约说。
“南北向好。”父亲点了点头,端详着客厅的格局,忽然叹了口气,“小周啊,一楼潮不潮?”
“叔,我不姓周。我姓谢。”
她爸顿了顿,像是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经济允许的话,还是换三四楼好。单位效益怎样?有房贷吗?”
谢约说:“还行,没房贷。”
她爸语重心长地点了点头:“小周啊,你们年轻人压力大啊。”
“是。……,我姓谢。”
然后冷场了。她爸局促起来,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门口,说:“小周啊,我本来是要去开会的,文文说会议延期了,半路拐到这里,不会打扰到二位吧。”
谢约说:“哪里。”
这时候高步文的手机响了。她从沙发上起身,拿了手机走到落地窗外面去接,纱帘在她身后轻轻落下来。
谢约的目光跟着她出去。
院子里的灯还没开,暮色已经沉了大半。她站在薄荷丛边,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拈了一片薄荷叶子,一边听电话一边慢慢踱步。裙摆在晚风里轻轻荡着,暮光把她的侧影剪成薄薄一片。
她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声音被落地窗隔着,只剩一个模糊的、柔软的语调。
谢约靠在沙发扶手上,隔着玻璃看她。西裤口袋里的避孕套硌在腿侧,他忽然觉得好笑——他这辈子做的预案,没一个比得上今天荒诞。带了一盒套子上门,结果坐在客厅里陪一个不认识他的未来岳父,聊了一晚上牛头不对马嘴的天。
高步文还在说着什么,声音隔着玻璃传不进来,只看见手指把那片薄荷叶子捻了又捻。
过了片刻,她放下手机,转身往回走。推开落地窗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薄荷的清气蹿了一屋子。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她。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他不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坦荡的,不急的,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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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手指很慢很慢
空调的出风口轻轻“嗒”了一声。
“赵工打来的。”高步文先开了口,“机构那边的活儿在收尾,需要我上线对一下。约总跟我爸聊一会,我先去把数据对了。”
谢约看了她一眼。把他一个人撂这儿,陪一个不认识自己的岳父。她说得倒轻巧。
“去吧。”他说,“我们聊得很好。虽然不认识我。”
高步文笑了笑,没接话。
她爸在旁边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终于站起身来。
“二位忙着,我先回去了。晚了我爱人该着急了。”
他说“我爱人”的时候,微微思索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打捞一个名字,没捞到,但知道那个位置上有个人。
这是一个在别人家待久了,怕打扰到主家的客人的最本能反应。哪怕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家,那种“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本能还在。
“爸。”高步文走过去把他重新按回沙发。“这就是家。我是文文。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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