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步文小传_李九骏 > 第37页
    一开始,如果他不是金主甲方,她势必敬而远之,气场和嘴两方面都让她招架不住,尤其嘴。


    那时赵志诚问起见面印象,她打了两个比方:应聘遇到一个特别厉害的面试官,你佩服他,但不想跟他共事 ;或者相亲遇了各方面条件都好的人。但你本能就想跑。


    谢约一上来就给她一种“我玩不过这种人”的压迫感;所以不想与他共事,想跑。


    但‘不想与之共事’的心情后来被打破了,因为那密密麻麻的项目书标注,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一个甲方从头看到了尾。她被看见了,从业这些年,只有他看见了。


    再之后是频繁接触里那种隐秘的生理性悸动,签字时一厘米的距离、电梯里的对视、衣帽间叠西装的沉默……一次又一次的身体反应,她不肯给那些东西命名,但它们在,不命名也在。


    现在是什么?有没有到达“动心”的程度?不确定。


    但确定的是,三个月前她对他的情绪是想回避、想跑,现在不想跑了。


    这中间隔着一道她从前给自己立的规矩——不和公子哥谈感情。因为这类人诱惑太多、缺乏长性、维系困难。


    但这个规矩是建立在“例外很少”的假设上的。谢约这三个月,她不得不承认,没有证伪这个假设,但也没有证实。他有过机会,多少次空气稀薄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重了,但他退回去了。不是不想进,是在那个瞬间选择了不进。这种分寸感比任何一句表白都重。


    她不得不重新评估,并且开始盘算风险收益比,这种从坚决到松动的变化是悄然发生的,不是她主动推翻规矩,是规矩自己松了。


    这大概也是一种实用主义。和谢约的实用主义一样,这个时代谁能说自己完全不实用主义呢?放着他这样条件的男人不考虑,她往后也未必遇得到更合适的。工作上专注敬业,这和她一样;家底厚实无赡养负担,补足了她的短板。


    唯一的变数还是公子哥的身份,客观说,和这种人走到一起,最终灰败收场的概率高于寻常人。这是风险,不承认就是自己骗自己。


    但风险从来不是拒绝投资的充分理由,关键看风险收益比。


    大概她身上天生就带着一点赌性,毕业时别人考公找工作,她却一出校门就创业;亏得底掉之后别人劝她找份安稳工作,她继续干。


    她从来不是怕输。


    只要预期收益大于风险,就应该下注。


    但她没有立刻回复微信,她需要再想想,确保输面最小化。输不怕,别输得太难看。


    而谢约没催,这符合她对他的了解。信号发出了,可以给她一些时间考虑。但如果久久不给准话,他就会加码了。


    接下去的两天暂时相安无事。对赌材料交上去的这天下午,大家松了一口气,早早收工了。收拾东西回家时,她打开微信看了一眼。三天了,谢约除了工作内容没再提别的。


    不过以他的性子,规矩不了几天了。


    她退出微信,回教师楼吃饭。外公从山西回来后,厨房又恢复了“两套体系”——北京菜和太谷菜各占半边灶。灶上砂锅咕嘟着排骨莲藕,旁边蒸锅里炖着蛋羹。高压锅里焖了豆角土豆,蒸汽顶着小盖帽一跳一跳。


    她进门的时候,外公正往热油里丢花椒粒,滋啦一声,麻香炸开,满屋子都是。


    她不是嘴挑的人,但<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当前,所有的心事都搁浅一半。


    她爸今天犯病,除了她谁都不认得,但安安静静坐在餐桌一角,偶尔抬头对每个人笑一笑,像第一次认识。今年发病频率高了,大家已经认命,不影响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饭。


    驻场忙了一礼拜,她整个人绷得太紧,今天总算卸了劲。饭后给老人们量完血压,爷爷和外公去阳台上下棋,母亲去出车,奶奶看守父亲防止外出。姥姥靠在沙发里看电视,看着看着打盹了,高步文拿起遥控器打算替她关掉。


    六频道正播一部老电影。画面上一对男女在接吻。吻得很深,男人的手按着女主的头,唇齿交缠……


    她看住了,遥控器握在手里,手指停在关机键上,喉咙动了一下。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孟小军打来的,问有没有见着约总。


    她说没有,不明白为什么找谢约要问她,但又似乎明白,自从上次德胜门私家菜跟老刘报备后,她就成了谢约的默认关联人了。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


    她大概知道谢约在哪。微信三天没回复,他不等了。


    那晚从八大处回来时他执意送她,嘴上说不放心她夜里开山路,其实两层心思,送她是一层,认门是另一层。


    她拿起手机打开家庭监控软件。


    只见小院门口的木栅栏前面,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槐树下。车灯熄了。人不在车上。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向左,向右,画面晃了晃,从门口转到院子,有半秒的延迟。


    谢约坐在院里的那只藤椅上,没看手机,没打电话,也没看表,就那么坐着,一条手臂搭着扶手,像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她那只谁来都蹭的猫卧在他膝头,仰着猫脸、眯缝着猫眼,享受着他一只手的抚摸。夜风从薄荷叶子上走过去,他的袖口被吹得轻轻翻动。


    高步文关掉监控,静了静。电影里的人吻完之后开始互相脱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板上,男人扣着女人的腰,两个人往床边退。


    她拿起遥控关了。


    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搁下了。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挂在龙头口上,蓄满了,坠下去。另一滴又蓄满了,又坠下去,叮咚、叮咚。


    她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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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9章 .带套上门


    小院的黄昏是慢的。


    太阳落到了对面大叶杨的背后,最后一抹光从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边上漏过来,把栅栏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砖缝里的青苔吸饱了白天浇进去的水,颜色深得近乎墨绿。月季开了三四朵,粉的白的,薄荷的茬口上又冒出了新芽,清冽的薄荷香浮在傍晚的空气里。


    谢约坐在藤椅上,那只猫卧在他膝头,眯缝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它的下巴,猫把脖子抻得老长,耳朵往后抿着,一脸受用。


    他停了手。


    猫的咕噜声立刻断了。眼睛睁开,金黄瞳孔对着他,等了两秒,见他没动静,便伸出爪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没伸指甲,用的肉垫,但那意思很明确:继续。


    谢约又挠了两下。猫重新眯起眼。


    再停。再拍。


    “你倒是不认生。”他说。


    猫不理他的评价,下巴追着他的手指往上顶。


    实在舒服了,猫便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灰白色的细毛在晚风里微微拂动。他挠了一下,软,暖,干净。猫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他嫌它毛上有浮土,不挠了。


    猫的咕噜声戛然而止。


    他走到浇花的水龙头底下。老式铸铁水龙头,拧开时‘吱嘎’一声,水柱砸在水泥地上,啪啪溅开。他仔仔细细地搓了一遍手,冲完甩了甩,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干。


    他爱干净。母亲在世时,家里一尘不染,地板缝里都摸不出灰。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也不打算改。项目部整顿厂容厂貌,老刘说是扯淡,孟小军觉得他折腾人,他们不懂,不是做给人看的,是他自己看着乱就浑身难受。


    猫被晾在藤椅上,站起来,尾巴竖着看他。忽然叫起来,尾音拖得老长,像撒娇,也像命令。


    “行了,别挠了。”谢约说,“给你吃点东西吧。”


    刚才开车进小区的时候,他瞥见步道旁边有一家住户开的小卖店,他这半晌坐得腿也坐僵了,正好活动活动。


    于是推开栅栏门出去。小卖店就在小区围墙外侧,门脸窄得只能塞进一个人,玻璃柜台上摞着几箱矿泉水,门口支了块纸板,歪歪扭扭写着“馒头、花卷、豆沙包”。


    他买了一袋馒头往回走。晚风穿过广场舞的人群,曳步舞的前奏响起来了。他绕过健身器材,推开栅栏门,猫已经从藤椅上跳下来,蹲在门口等他。


    “别过来,等着。”他好不容易收拾干净,怕它再蹭自己裤腿上毛。


    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碟子,大约是平时喂猫用的。


    他走过去拿。经过落地窗时,无意间瞥了一眼。主卧的大床上,摊着一件丝绸睡袍。蜜合色的,和她某天穿过的裙子一个色系。料子极薄,流水一样软软地铺在床单上,腰带散着,像刚从身上褪下来不久。


    谢约的手在裤兜里顿了一下。


    他来时在高速服务区买水。收银台旁边摆着几盒避孕套,他拿了一盒。收银的姑娘面无表情地扫了码,他也没表情。付了钱往外走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荒唐——微信三天不回,搁别人那儿就是拒绝,搁他这儿,他带了一盒避孕套来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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