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层的走廊很长,从谢约办公室到电梯间要走二十几步。高步文走得很快,深灰色地毯吞掉了高跟鞋的声音。
经过电梯间时她没有按按钮,拐到旁边的饮水机前,取了一只纸杯,接了冷水。水是冰的,凉得杯壁立刻起了一层白雾。她两口喝完了,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
然后下楼。
手机还关着。上午在谢约办公室被警告关机后,她一直没顾上开。
进了电梯,才把手机按亮。微信一条接一条往外跳。张磊说大家伙下楼吃饭了,给她留了位。
她没回复,先到十六楼把材料放回工位,才出来。
长志大厦的食堂在B1层,七八个档口一字排开,川湘粤淮扬、面点饺子麻辣烫,灯光明亮,墙上挂着“光盘行动”的标语和每周菜谱公示栏。中午十二点,能容纳四五百人的就餐区坐了个五六成满。穿衬衫挂工牌的、穿保洁制服的、穿保安制服的、还有几个戴安全帽的装修工人。
高步文打好菜,端着餐盘找了一圈。靠窗那排,张磊站起来朝她挥手。
赵志诚也在。旁边坐着王淑君。
高步文过去跟王淑君打了个招呼,挨着她坐下了。
赵志诚因为看护妻子,无法全程驻场,每天都是线上把关。今天是趁着和妻子复查的工夫,拐到西三旗来和大家碰个头。
他问:“早上看群里说挨骂了。问题处理了没有?”
张磊说:“算是解决了。不过说实话,那种细微的数据误差,换在平时,完全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但谢约这儿不行。定性为‘犯错’。甚至说是‘低级错误’。”
小米放下筷子:“真难伺候啊,咱们平时写材料,写‘约85%’,别人看都不看就翻过去了。他不行。他要问到底是84还是86,还问怎么得出来的,样本量多少,置信区间多少。一个数字,就能把一整页材料打回来重做。”
赵志诚沉吟,看向高步文。
高步文正夹一筷子西兰花。她把菜夹到碗里,放下筷子,说:“不是坏事,我宁愿他骂,不愿他敷衍。”
小米看她。
“他要是不在乎,随便翻翻就签字了。他较真,说明他对这次对赌不是嘴上说说,更不是走过场。”
赵志诚点头:“没错。他拿咱们的材料当子弹用。子弹不淬火就上膛,炸的是他自己。他挑刺是因为他认了你的活儿。人只对要用的东西挑毛病。不用的,爱咋咋。”
小米的脸色松快了。
张磊招呼大家吃饭:“吃饱了接着干。反正就剩两个工作日了。”
食堂另一头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他们抬头看过去,谢约下来了,身后跟着孟小军。经过一张桌子时,有部门员工起身招呼,他在对方肩头轻轻一拍,说“坐你的”。非常随和。径直往档口走。打菜的大姐多舀了半勺,他侧头说了句什么,大姐笑得脸都红起来。他那张嘴,骂人来的,哄人也来的。
王淑君说:“谢约也吃食堂啊,以为老板都在楼上开小灶。”
张磊低声说:“卷人设。谢祥也这儿吃。”
又说:“有时候边吃跟员工坐一块吃,边让让行政部提前安排人拍照。今儿……”张磊朝那头看了看,“今儿没拍照,今儿看来是真吃。”
吃完饭陆续上楼。
谢约回到十九楼办公室,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对着镜子看了看——眼底有点泛红,昨晚没睡好。他解开腕表,洗了一遍手。拿起漱口水,咕噜咕噜漱了三十秒,吐掉。然后刷牙。
隐约听见外间有人说话。关掉水龙头出来,见是老刘来了。
“姑娘考完了?”
老刘抱着那只万年保温杯,正站在办公桌前翻看摊开的材料,见他出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中午还洗一通,你这是早也洗晚也洗,有那功夫午休一阵呗。还有那个对赌材料,叫底下人弄就得了,自己上手不嫌累得慌。”
谢约没搭话,绕过办公桌,拿起遥控器把空调调低了一度。
一向少言的孟小军忽然在旁边接了一句:“能不累吗。又要工作又要……别的。”
谢约说:“看看,这孩子学坏了,闷葫芦变贫嘴!”
老刘护着孟小军,反口对孟小军说:“好不学,你学他。”
孟小军垂下眼不吭声了。
谢约沏了茶,进来个电话拿起接听。
老刘不打扰他,喊孟小军去走廊说话。再过半个月他俩跟谢约的合约就到期了。他嘱咐孟小军稍微看着点就行,甭一根筋。
“人要懂得变通。他那身子骨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看着少抽点烟,别的差不多就得了。”
孟小军说知道了。
老刘替孟小军做打算:“到期之后,我跟他说说,让在公司给你谋个事儿做。把社保续上。你年轻,不能漂着。”
“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你难不成再回去当协警?一个月两千八,连网文都看不起。”
“我现在网文看得少了。”
“那是因为用上了好手机,怕划坏屏吧。”
老刘拿保温杯指了指他口袋,“我说的是这个理儿——在集团干,五险一金是稳的。但别的岗位可不如跟着老板。俗话说宰相门房七品官,他手指缝漏一点,够你在别处挣死工资好几年。不是我说话直,就你这个愣性子,换个东家,谁把你当个灯?”
孟小军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手机,最新款苹果,谢约摔碎屏后买新的,顺便给他和老刘的女儿各买了一部。
老刘说:“眼睛活络些,别老杵着,他这人也就嘴坏点,品行还是干净的,不会带坏你。”
孟小军说:“他那是为了跟谢祥卷名声,做给别人看的。不然我觉得他会出去找女人。您不知道,一晚上洗好几回澡。”
老刘一口茶呛在嗓子眼,硬咽下去,咳了两声:“你管人家是卷名声还是怎么,不乱来就行了嘛。你这孩子老是抓不住重点,跟你说话真是对牛弹琴。”
孟小军说:“吃完饭洗漱还不算,还每天换两回衣裳。”
这时谢约在里边喊孟小军,问白衬衫放哪了。
孟小军说:“你看。”
老刘说:“去去去,找你的衬衫去。榆木疙瘩!”
谢约洗漱干净,换上白衬衫,一边系袖扣一边坐回办公桌后,恢复了看材料的状态,但心思却回不到材料上,高步文昨天干什么了没睡好……
对赌材料后天就装订,意味着驻场倒计时结束,工作上他推得是紧锣密鼓,感情上却纹丝不动,太不经济了。
是男人怎么能这样,ROI都快成负数了。
翻了两下材料,他拿起手机给高步文发了条微信。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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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逼宫
食堂里人声渐渐稀了,收餐台那边传来不锈钢餐盘磕在车沿上的叮当声。杰明一众收了餐盘,没急着上楼,在餐桌前又坐了一阵。
聊工作的当口,高步文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滑,没有按。读到一半走了神。食堂的日光灯白得均匀,屏幕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微微发亮。
赵志诚注意到了。等了片刻,见她没有抬头的意思,才开口:“对了步文,上午给你打电话关机,是不是没电了?万一机构那边联系不上你。”
高步文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着。
“不是没电。”她说,“正要跟大家说这个事。”
围坐的几个人原本松散着,听见她换了语气,都安静下来。
高步文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作弊被拆穿,手机被谢约要求关机。
众人听完,脸上都是一阵尴尬。
高步文说:“当时钻地缝的心都有。不过这事不冤。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没说。今天拆穿,是因为咱们出零点零三的误差还不当事,他觉得咱们的态度有问题。”
桌上安静了片刻。胡玫先开了口:“懂了。待会我把成本分摊重新跑一遍,全链核对。”
小米跟着说留存模型他也再过一道。
高步文没再多说。大家知道深浅,一分钟都坐不住了,起身上楼。
高步文走在最后面。进了电梯,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外侧,又震了一下。
比起给团队上紧箍咒,她现在心里装的更多的是谢约的那条微信。微信内容是:二十九岁半,无婚史,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母故,父不管,娶谁自己说了算,经济条件好,无赡养负担。高步文,你不眼瞎,就不要装不瞎!
怕她拒绝,他把自己堆成一座山,让她“不眼瞎”就能看到。堆得越高,越说明虚。
纸老虎。高步文心里叹了一句。
但不婚主义失效了。她这次不想再绕了,再绕就矫情了。
她前几天就在梳理对谢约从前到后的观感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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