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知道的,从创业失败、从前男友母亲那句“她家负担太重”、从一个人挤在地铁上赶早高峰……就知道。
有个柜姐正倚着柜台喝水,看见她过来,立刻放下杯子,拢了拢头发,堆上满脸的笑。那笑容换得太快了,前一秒还是下班前捱时间的倦容,后一秒已经精神抖擞,像把一整天的力气都攒在这一下。
高步文心里替她累了一下。
晚上九点多,商场里人稀稀落落。这大概是柜姐今晚头一个走近柜台的客人。
“美女看看手链?今儿金价下来了,正是入手的好时候。”
语速很快,台词倒背如流,声音里有一种不让自己冷场的卖力。
高步文想说我随便看看,但柜姐已经从柜台里绕了出来,手里托着一条细链子。
她忽然觉得柜姐比她还累。一个站了一晚上等客人,一个赔了一晚上笑脸陪甲方。两个累了的人……她没再推辞,把怀里的西装换到左臂弯,伸了右手。
谢约在吸烟区处理完膏药,烟瘾犯了,跟旁边的人借了支烟点燃。低头点烟的工夫,再抬头,正好看见高步文站在金饰柜台前。手腕已经伸出去了。
柜姐轻轻托住她的手腕,将手链绕上去。链身太细,搭扣也小,柜姐凑近了一点才扣上。
那一截手腕在射灯下愈发莹白。腕骨内侧有一颗极小的红痣,在珍珠旁边。金线太细了,细得戴在腕上几乎没分量,只有珍珠那几粒贴着她的皮肤微微下坠。
她转了转手腕。珍珠跟着滑了一下,从腕骨上滚过去,停在掌心那一侧。
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微垂的眼帘、微微松开的肩膀、手腕转动时漫出来的那一点欢喜,显然是很中意的。
他以为她会买。
她摘下手链,放回托盘。柜姐还在说着什么,她已经摇头了,嘴角还带着笑,但摇头摇得轻,不拖泥带水。然后抱着他的外套走了。
谢约抽着烟,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他想起杨经理那天扔在桌上的报告。三明治人员构成——数据、表格、风险评级。
他当时翻开扫了两页,脑子里转的是怎么稳住杨经理、怎么堵住董事会的嘴。高步文的名字在报告里只是一个条目:父亲早发型阿尔兹海默症,家庭赡养负担极重。
他扫过去的时候没有停,像看任何一行风险提示那样看了就翻页。她的困境在他眼里是一行需要被公关掉的风险项,不是一个人的生活。
直到刚才。
那条手链没有多少钱。他随便一只表、一顿饭局、一次人情往来,都够买好几条。但她看了两遍——摘下来之前看了一遍,走之后又回头补了一遍。她连这点钱都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
而他这几个月在盘算怎么把她追到手又不耽误项目。在她递过来“同路人”三个字的时候,他沉默了三四秒,因为没想过。真的没想过。
一支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把烟蒂摁灭,忽然想起刚才在饭桌上她听见“鞭子”两个字时的表情。没委屈,甚至没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没抬头看他。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瞬间。但就是那一低头,让他觉得今晚要失眠。
在此之前,他对对赌的态度是:我要赢,我要做口碑,所以我要签。从头到尾主语是“我”。
但现在,不是现在,比现在早一点,也许在她说“同路人”的时候,也许在她回头看那条手链的时候,主语开始松动了……
高步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脸望过来,目光正好与他撞个正着。
谢约没躲闪,淡淡笑了笑,摁灭手里的烟蒂走了过去。
她把外套递还给他,他接过来。“走吧。”
两人进了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
四面镜面映出他们的影子——他西装搭在臂弯,她站在他旁边,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电梯里没有别人。那半个拳头里,是他衬衫上残存的雪松味,和她指尖还没散尽的、他外套的余温。她抬起眼,在镜面里与他的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移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跳得比平时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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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我没看
高步文到家时已近十点半。
她放下包,摘下耳饰,没有立刻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纱帘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去。远处广渠路上的车流声隐隐传来,很低,像一条河在很远的地方流。
猫从什么地方钻出来,蹭了一下她的脚踝。她没动。又坐了片刻,才伸手按亮了灯。
换下衣服洗完澡,用毛巾把头发包好,拿起手机例行查看教师楼那边的监控——客厅灯关了,奶奶和姥姥的房门紧闭,次卧的房间也安安静静。老人安好,父亲没犯病,一切正常。
然后切到短视频平台,爷爷的账号十分钟前还给一条养殖视频点了赞。她摁住语音键:“爷爷,几点了还不休息?明天回来不?我去接你们。”
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没回复。大概睡了。她没再催。
山西的县城招待所。爷爷坐在床沿,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孙女那条语音他听了一遍——不敢回,假装睡了。
他从前当过化工厂厂长,管两千多号人,不论在家还是在外,都是说一不二。唯独就怕孙女。抽烟被她逮着,她眉头一皱他就讪讪掐了;喝酒被她看见,她也不说重话,就轻轻喊一声“爷爷”,声音还没落,老爷子已经老实了。
这世上能治住他的人,就这一个。
出来一个礼拜了,孙女这条语音问“明天回来不”,语气是平的,但老爷子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该回了。
“亲家公。”他看向另一张床。亲家公已经躺下了,花镜还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份《山西日报》。
“我说,等了一个礼拜啦,面都没见上。你那学生,会不会不靠谱啊。”
“哪能。”亲家公放下报纸坐起来。“秘书不说了吗?眼下信访压力大,马县长分身乏术。咱再等等。”
爷爷叹气,把花镜拿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他打了一辈子电话簿上的人情,“等”这个字多半等不到结果。
房间不大,两张床面对面。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压得很低。行李很少,每人一只包,靠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爷爷眼里没活儿,但外公是个讲究人,连招待所的拖鞋都摆正了,鞋尖朝外,跟在家里一样。
县城的夜晚不亮,路灯稀疏,街上看不见几个人。招待所楼下的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响。
“明早……给李秘书打个电话?”爷爷说。
外公想了想。“还是别打。人家忙成那样,电话打过去显得咱催。再等等吧,碰上了再说。”
‘碰上了再说’——这一个礼拜就是这么过来的。两老爷子对秘书已经摸出了规律:隔三差五往招待所送人,都是截访截回来的上访户。
秘书每回来,俩老爷子就假装下楼遛弯消食,找机会搭话。偶遇了两回,秘书一直很客气,说让他们等。马县长一得空就见。话说得诚恳,让人挑不出毛病。
今天这个点儿,不指望什么了。外公摘了花镜搁在床头,爷爷也脱了外衣。正要躺下,窗外忽然扫过一道车灯。
随即外面传来车门开关和脚步声。爷爷起身掀开窗帘,看见李秘书正安排人从车上搬行李。
爷爷和外公对视一眼,连忙穿衣。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排。秘书夹着公文包,腋下还掖着材料,脚步匆匆。
“李秘书,这么晚还加班呐。”
“嗨,没办法。”李秘书驻足,“马县长前脚刚从北京回来,后脚乡里又泥石流冲了路,赶去现场救灾了,当领导,担子重。”
话说得急,公文包在腋下来回换了两遍。
“为人民服务嘛,公字当先。”爷爷说,“我们等两天不打紧。”
“是是。您二位早点休息。”秘书客套着,态度比前些日子都好。
分开后回到房间,两老爷子心里踏实了些——秘书态度好,有戏。于是决定再等两天。
脱衣服时外公一摸口袋。“老花镜忘前台了。”
于是披上外套要去取,爷爷怕他黑灯瞎火上下楼梯有个闪失,陪着一起出去了。走廊里静静的,开水房的门虚掩着,一道窄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李秘书还没走,里边传出打火机的声音。
“什么年代了,还为人民服务,还公字当先,跟八十年代报告文学似的。”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没背语录,不错了。”
外公和爷爷两人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走廊很长,脚步声很慢。
推开房间门,电视还开着。晚间新闻结束了,保健品广告声音响起。
爷爷在床边坐下,把老花镜摘了放在床头柜上。
外公关了电视。房间里没了声音,窗外老槐树还在哗啦哗啦地响。
过了一时,爷爷说:“给小宋发个微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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