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约说:“我也就是把一把方向,具体业务是杰明团队做的。”
他很自然地看向高步文:“高小姐,分层那套逻辑,你跟陆总说说。”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套分层逻辑他批注过、修改过、跟她争论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来龙去脉。他不是不知道,是在给她搭梯子。
高步文意会。
他这么成全,她没有不接的道理。落落大方地向陆峥介绍——
“我们没按传统的人口统计学分,按使用习惯来分,被动放弃、间歇使用、活跃依赖。三组老人的行为路径不一样,断点不一样,干预方案也不一样。”
陆峥的眉毛动了一下。是在认真听的表情。
“样本呢?”
“上门入户采集的,做了九十三家。”
“数据采集的方式是问卷还是——”
“都有。问卷有,深度访谈也有,还有行为观察记录。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我们陪她坐了五个小时,从她打开手环到每一步操作,全程录了视频。她最后学会了。但中间放弃了三次。”
陆峥看了她两秒,转向谢约:“这位是?”
“高步文。”谢约说,“杰明的项目负责人。前段时间首善的路演,他们团队拿到了业务分九十加。董事会让我想办法把人争取过来。”
最后一句是谎话,但说得自然流畅,顺手把一个“偶然介绍”变成了一次“有分量的引荐”。
高步文也配合得非常得体,适时从包里取出名片,双手递过去。
“陆总,请多指教。”
陆峥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也从手包里取了一张递过来。“新人倍出,后生可畏。加个微信吧,以后有合适的项目可以互通有无。”
高步文拿出手机扫码,在备注栏里打下一行字:杰明健康公司,高步文。在后面加了一句:谢约总引荐。
陆峥收起手机,对谢约说了句“你们慢用”,带着助理往门口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石榴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响了一阵,又静了。
高步文把陆峥的名片收进包里的夹层,低头扣好包链。她扣得很慢,金属搭扣轻轻“咔哒”一声合上。
“谢总。”
“怎么?”
“谢谢您。”
换做旁人,大概率会说“不用谢”或“举手之劳”。但谢约什么时候跟人一样过。
他说:“是该谢。”
停了半拍,又说:“待会儿记得结账。”
高步文笑了:“这儿贵不贵,别一顿把我吃回解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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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触感细腻
包间墙上挂着一幅写意山水,笔意疏淡。
菜陆续上来了。清炖蟹粉狮子头、翡翠烧卖、一碟龙井虾仁、一碟素炒鸡毛菜,外加两盅文思豆腐羹。卖相精致。
两人安静吃了一阵。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被晚风摇得簌簌响,偶尔有胡同里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叮铃一下,又远了。
高步文夹了只虾仁,放下筷子,说:“谢总,对赌的事,您拿主意了吗。”
她说得轻,像问明天什么天气。
谢约筷子停了一拍,又继续夹菜。
“你倒是真不绕弯。”
“饭也吃了,茶也喝了,不说正事不是白请您了。”
谢约笑了一声。
“主意是拿了。”他说,“签。”
高步文没急着接话,等他说下去。
“但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懂得。”
他拿茶壶给俩人分别倒了杯茶。
接着说:“你做过功课,应该知道董事会什么样。谢祥他妈在那儿坐着,中立派那帮老家伙看风向比看报表还快。上次陈援跟我说,你们查过我的底细。”
“查过。”高步文坦然。
“那就不用多说了。”他把茶杯搁下,“对赌这个事,我往董事会一递,谢祥就警觉了。钱是公司的,赔了是大家的;脸是我自己的,丢了他可高兴。”
他说到这儿就打住了。没有往下掰扯票数怎么算、中立派怎么拉拢、万一输了会怎样。
高步文也没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
长志集团的股权架构她翻过不止一遍。他继兄那一脉在董事会里有两票铁杆,他手上能拉拢的票数不多,能保持现在的话语权靠的是业绩,前些年经手的项目没赔过。对赌一旦输了,他过去攒的信誉一次性清零,谢祥那边不用费多大劲,等着接收战果就行。
高步文问:“那您打算怎么推。”
“先递上去。”谢约说,“递完看风向,能推就推,推不动再说。”
“推不动怎么办。”
谢约看她一眼。
“高小姐,你现在有点咄咄逼人。”
“我是乙方,您下注,我得知道赢面多大。”
她停了停。“而且,我不是在试图说服您,我只是想知道,您这一步踩下去,下面是实地还是悬崖。毕竟我们是同路人。"
谢约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同路人。这三个字他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没想过。从接手颐养计划的第一天起,他想的就是怎么把口碑做上去、怎么把自己的局面翻过来。杰明团队在他脑子里一直是……说好听叫搭档,不好听是工具,好用的、拼命的、值得留着的工具。
至于工具的利益、工具的处境,他没想过。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没想过。
现在她递过来一个“同路人”。他没有准备过这个词的答案。
沉默拖了两三秒。
“高小姐,”他说,“有些话我不该跟你讲,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抬起眼。
“我没你想的那么仗义。恒信入局那阵子,我留着你们,不全是觉得你们案子好。我需要一根鞭子。恒信躺,你们抽。你们越拼,恒信越慌。你们就是那根鞭子。”
他说得平淡,像在复盘一笔旧账。
高步文筷子搁在瓷托上,没出声。
“所以你刚才说同路人。”他顿了一下,“我不是客气,我是真没往那儿想。”
高步文看着面前的鸡毛菜。菜已经凉了,菜心凝在盘底。她点了点头,没抬头看他。
酸涩来得比她预想的轻。大概因为她早就知道。从第一次被劝退、到后来每一步推拉,她一直清楚自己在桌上的位置。乙方。工具。鞭子。
“同路人”这个词说出口的时候她也没指望他能接住。她只是想把它放在桌上。放在桌上,他就算不接,至少看见了。
谢约也没再说什么。他不再看她的表情,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只翡翠烧卖夹到她碟子里。
“吃吧。”他说,“凉了。”
从菜馆出来,胡同里已经全黑了。宫灯还是那两盏,风吹一下,晃一下。石榴树的影子铺了半边院子。
两人走出胡同口上了车。高步文发动引擎。
车子过了北太平庄,谢约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又离开,手往腰后探了一下。
高步文余光扫到了。“怎么了。”
“膏药贴了一整天,闷得难受。”
他反手够了一下,够不着。手指隔着衬衫按了两下,皱了下眉。
“停下找个地方吧。”高步文说。
车子正沿着北三环往东。前方不远处,商场外立面的霓虹在夜色里亮成一片。
高步文打转向灯,拐了进去。
地下停车场这个点儿不算满,她找了个离电梯口近的位置停好。两人乘电梯上了三楼。男装区、鞋履区、再往里是家居和电器。找了一圈指示牌,看到指向长廊不远处有吸烟区。
高步文说:“您去吧,我在这儿等。”
“帮个忙。”谢约说着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接了。
布料是温的。被他的体温焐了小半夜的温度。那种温不是热在手掌,是往皮肤下面渗,像把手贴在另一个人身上似的。分量比她想象中沉,阿玛尼的羊毛混丝面料在手里又软又挺,但触感细腻。
她叠了叠,抱在怀里。
他朝吸烟区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别走远。”
高步文说知道。心说你能丢到哪儿去。
她抱着外套站在扶梯口,左右看了看。这一层人不多,男装区两个导购在整理货架,珠宝区那边灯火通明,几个柜台的销售正站着聊天。
她没想买东西。但杵在扶梯口,来来往往的人总要侧身绕过她,站久了反而显眼。她于是往金饰区那边走了几步,那儿灯亮,靠边站着不碍事。
谢约关于同路人的那番话犹在耳畔,那话冷漠,但不是他坏,他只是比别的甲方嘴直。
乙方就是乙方,你在桌上坐得再久、方案改得再好、跟甲方对接再深,这些都不能改变你的位置。甲方凭什么要把你从“鞭子”看成“同路人”?他没有这个义务。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对另一个成年人有这种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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