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步文的奶奶姓宋,年轻时文工团的人们都叫她小宋,老伴儿也这么称呼了一辈子。四个老人里数她最跟得上时代,也只有她会用手机打车、会在网上买东西。
爷爷拿起手机,对着屏幕顿了一下。然后摁住语音键:
“小宋啊,你给从那滴滴还是什么上边再拼一辆回京的车。明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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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约黑灯瞎火地回到项目部,一进门,客厅灯大亮。老刘坐在沙发上抽烟。
得,偷跑出去被抓了现行。
老刘平时只叼不点,今晚点了。烟灰缸里已经横了两根烟蒂。孟小军抱臂站在窗边,像一尊门神,横眉冷对。
谢约看看这阵仗,也没问老刘你怎么没回家,反倒慢条斯理地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回办公桌后坐下。
“老刘,小军。违规了啊。项目部新规第一条,整洁干净重仪表。西装呢?领带呢?这怎么又把旧制服穿上了。”
老刘弹了弹烟灰,没接茬。
老刘本来已经回家了。傍晚吃过饭,五点一刻照常出门,开自己那辆破捷达往海淀方向走。车到半路忽然觉出哪哪不对劲——谢约说小军看片?蹊跷,怕是调虎离山计。
正打算调转车头返回项目部,高步文打来了电话。说谢总要赴黄小姐的约,让她开车送一趟,不好驳面子,但觉得该跟刘助说一声。
老刘一听就明白了。哪有什么黄小姐的约。谢约这是调开了他,又调开了孟小军,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为的是单独跟高步文待着。
老刘没辙,他是个看护,看着不让抽烟不让喝酒是正理,但拦着不让恋爱……人都快三十了,又不是早恋。
再说高步文这个电话打过来,既是报备,也是拉一道保险,人家姑娘做事有分寸。他说:“行,去吧。不过烟酒你得替我把住关。”
挂了电话,老刘继续回城了,到家陪女儿待了一会,心里到底不踏实,又开车返回怀柔。
这半晌也没闲着,他给关老师打了电话,又给谢长志那边去了消息。关老师和谢长志是他雇主。谢约看上谁、跟谁好上了,人家不能最后一个知道。先过了明路,免得到时候万一出什么岔子,责任说不清。
谢约承他的情。老刘这个人,嘴碎、管得宽,但心是正的。
不过眼下手机和钱包还攥在老刘手里,他身无分文地出去一趟,回来还得接着当囚徒。他靠在椅背上,说:“手机该还我了吧。”
老刘看他一眼,把烟掐了,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和钱包,搁在茶几上。“不过约总,下回别绕这么大弯子了。你想出去,说一声,我还能把你铐上不成?”
谢约笑了:“你早这么通情达理,我也不用翻墙摔了腰。”
手机屏还是碎的,那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劈到右下角。他拿起来划了两下,不好用,嘱咐老刘明天出去给买部新的。
孟小军在旁边立了半天,忽然闷声闷气开口:“我没看!”
没头没尾的一句,但在座的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还在揪着A片的事呢。
“是我看的。”谢约说。
孟小军一愣。
谢约看着他,脸上没有敷衍,就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对不住。没办法,你太难缠。”
孟小军一肚子火被这句“是我看的”堵在半路上。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发作还是该消气,最后又把嘴抿成一条线,脸别到一边去了。
第033章 .卡地亚
谢约泡了杯茶,在办公桌前坐到后半夜。
对赌不是递一张申请上去就能过的事。董事会的风控委员会不是摆设,光有决心没用,得有东西托底——项目成功的概率有多高、杰明能不能撑住、出了偏差谁来兜、兜不兜得住。每一个问题都得拿数据、文件、以及实打实的案例去回答。
说白了,对赌提案不是一篇表态,是一套用事实和数字砌出来的论证。
他把要准备的东西过了三遍:财务模型、风险评估、团队履历、历史业绩、执行路径、法务框架。每过一遍就在纸上添几笔。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纸上的条目已经密密麻麻,像一张作战地图。
四点钟,天还没亮。他给陈援发了条微信,让通知杰明那边明天……不,今天上午到长志总部开会。
会议是在上午十点。谢约开门见山。对赌提案要想过风控会,光靠九十加的业务分不够,得把“为什么这个项目能赢”从理论翻译成数据。他给大家五个工作日的时间,完成六套材料。
这五个工作日,杰明需要在长志驻场,和他的班子联手组材料。
他效率高,会议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之后被老刘催着回怀柔休息。
接下去陈援给杰明团队安排了靠窗的一排工位,门禁卡和就餐卡也齐备。
下午就开始工作,五天的倒计时挂在墙上。小米找了块白板,把时间轴画上去,每天对应哪些材料的截止线,标成红蓝两色。红色是长志班子负责的,蓝色是杰明的。最后一天的红色框最大,写着:终版装订。
谢约第二天来监工。
监工的同时,他心里还有另一番盘算。对赌最终能不能成,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所以他得做最坏的打算,万一被董事会否了,他再跟高步文接触就没这么便捷。趁现在还在一条船上,先把桥搭过去。成了,公私两便;不成,至少路没断。
至于不婚主义,他不管。高步文的城墙高,那他就在城墙外安营扎寨,挖壕沟、架云梯、日日叫阵。总有一天她要出来透透气,要看看外面的天。
高步文没听出他这噼啪响的算盘。她早上因为用户留存率取错了口径,被他批了几句,语气冷淡得像在训一个不及格的实习生。
对接三个月,她对谢约的脾气早已摸透。他不是对人苛刻,是对数据苛刻。她见过他怎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通宵改PPT。所以她也不往心里去。
她把错误的那组数据从头跑了一遍,逐行核对,一上午没离开座位。
傍晚六点,长志的员工陆续下班。十六层的灯关了一半,只剩杰明这边还亮着。小米把白板上今天的进度条涂满,收拾东西去赶地铁。杜洋说她今晚不走了,楼下有通宵的便利店,她去买两罐红牛。
高步文继续核对数据。陈援从十九楼下来,走到她工位旁边。
“小高,可视化方案约总还是不满意。你带着材料上去一趟,他在办公室。”
高步文把电脑一合,拿上材料起身往楼上去。
长志集团从望京旧址搬过来还不到半年。目前入驻的是行政部门。其他部门还在分批乔迁,眼下只有十六层的公共会议区和十九层的高管办公室装修完了,别的楼层还在叮叮咚咚地施工,电梯里贴着临时保护板,走廊里散着淡淡的甲醛味,新风系统二十四小时开着,嗡嗡的声音像一艘大船在深海航行。
谢约的办公室在十九层,墙上还没挂上装饰画,走廊铺了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她到门口的时候,里面还有两个部门的负责人在商量大楼乔迁仪式的流程。她于是在走廊的休息区等了一会儿。人走了才进去。
办公室很大。最显眼的是靠墙那堵顶天立地的书柜,摆满了书和文件。中间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和项目部那张差不多,不同的是落地窗外的景——十九层望出去,西三旗的天际线一览无余,远处奥林匹克公园的绿在暮色里浓得化不开。
谢约坐在办公桌后。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看她的数据可视化方案。见她进来,抬眼,笑了一下。
“约总,您这儿气派。“
谢约说:“您长您短的,怎么那么生分,以后叫谢约。”
高步文笑笑,把材料递过去:“数据可视化那部分我又汇总了一遍,您看看平行图这个方向行不行。”
谢约翻开看了片刻,说方向可以,但第三页重点标注不够突出,评审委员看材料的时间有限,关键信息必须在三秒内跳进眼中。
高步文点头,说回去改,拿起材料准备告辞。
“等一下。”
谢约从抽屉里拿东西。指尖碰到一个微凉的盒子——卡地亚的珠宝,上午买的。但碰到就松开了。高步文万一是吃慢不吃猛的类型,一上来就送卡地亚,等于拿钱砸人。说到底,挖壕沟架云梯那都还不是时候。
他转而从另一边取出一个素面丝绒盒子,搁在桌上,推过来。
盒子上没有任何logo。高步文没接,只是看着那个盒子。
“约总这是?”
“打开。”
她没动。他自己打开了。里面是前天晚上那条手链。细金链子,缀了几颗淡水珍珠。颗粒不大,润润地泛着淡粉色的珠光。不是柜台里那种冷冰冰的完美,像从湖里捞上来就串上了。
高步文抬眼看他。
“在商场不是看了两遍吗。”谢约靠在椅背上,语气跟刚才谈平行图没什么区别,“喜欢就买。不买,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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