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比刚才轻,像是随口一提:“法务那边、行政那边、合规部那边……虽然项目是约总的,但有祥总盯着,这些部门也没法开绿灯,到时候哪个环节较起真来,都得拖好几天。”
高步文听出深意,先没说话,但心里不得不承认自己太过理想主义,小公司在夹缝中讨活,硬碰硬没好处,很多时候都不得不向现实妥协。
赵秘书拿起茶杯,对着杯沿吹了吹,说:“以前这些事都是张磊在跑。他这方面门儿清。张总最近还负责这个项目吧?”
“是。”高步文说出她最不愿说的话,“张总改天专程来拜访您。”
“客气了,什么拜访不拜访的。”赵秘书喝了口水,“老熟人了,简单碰个头,有些事当面聊比电话里方便。”
“那是自然。”
赵秘书把茶杯搁回桌上,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约总最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看着气色不错。”
“那就好。”赵秘书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关切,“车祸那阵子集团上上下下都捏了把汗。这几个月他在怀柔养着,我们这边也摸不准情况,有什么消息都是老刘传过来的……老刘你知道吧,就那个……”
“刘助。”
“对对,刘助。”赵秘书笑了笑,“老头子挺有意思的。约总那边现在接触的人少,你们算是走得近的。说实话,约总对这个案子盯得紧啊,联合体的方案,恒信那边一开始是死活不干的,约总硬是给促成了,听说让老谢总出面给协调的,你们杰明……呵呵,面子不小啊。”
这个“面子”一词,高步文明白,包着的意思是——你们一个小作坊,凭什么。
她说:“约总做事认真,项目质量盯得紧,我们压力也不小。”
“那是。”赵秘书往后靠了靠,“约总的眼光,那自然是不会错的。不过说实在的,像杰明这样的团队,能拿到这种级别的项目,确实……”他笑了笑,改了口,“确实是少见……嗨,不说这个了。你们运气好,碰上约总这阵东风。”
高步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运气。东风。赵秘书的弦外之音是:你们不是靠本事,是靠关系。高步文从入行起就听惯了这种话。小公司拿下大项目,在旁人眼里永远不是“你能”,是“你攀上了谁”。从前她会解释,后来发现解释没用。你越辩白,对方越觉得你心虚。
她今天也打算忍,打算像往常一样把场面圆过去,但赵秘书接下去踩了她的底线。
“你们杰明有把刷子哈。恒信什么体量,你们什么体量,竟然搞成了联合体,外面的人都在传,说约总这是……呵呵另眼相看呐,小高啊,厉害!”
高步文心中一刺,她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手机屏幕——屏幕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动,拿起手机凑近耳边。
“约总?”她说了声,随即看赵秘书一眼,目光里带着歉意,示意稍等。
赵秘书点了一下头,端起茶杯,视线却一直看着她。
高步文轻声接电话:“……啊,抱歉,我刚刚进电梯时以为挂断了……对,我到了。赵秘书说他会催办……”
她顿了一下,对着手机那端听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赵秘书,询问:“赵秘书,约总问上会大概要多久?”
赵秘书手里的茶杯在半空中停了半拍。
不站谢约是一回事,被谢约盯上是另一回事。他刚才阴阳了半天——“面子不小”“运气好”“碰上东风”……哪一句传到谢约耳朵里都不好消化。
他说:“我催一下,争取五……三天之内。”
高步文对着手机复述了一遍:“赵秘书说三天之内……嗯,好的。好的。”
她放下手机,屏幕暗了。赵秘书的目光还停在她脸上。
“最近做方案连轴转,脑雾了。”她把手机搁回茶几上,语气有些无奈的歉意,说:“刚在楼下接到约总电话,明明说完正事就挂了,竟然糊涂没挂断。让您见笑了。”
赵秘书的嘴角动了一下。
“哪里哪里。”他说,“约总对这个案子确实上心。”
高步文没有再接这个话。又寒暄了几句,起身告辞。
“赵秘书留步。上会的事就麻烦您了。”
“应该的。高小姐慢走。”
从赵秘书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电梯间走。她的鞋跟踩在走廊地板上,敲出均匀的脆响。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
刚才那一通“电话”——她的手机从头到尾没有进来过电话。屏幕是她自己碰亮的。对面没有谢约,没有任何人。她在演戏。
她竟然使这种诈。她从很早前就发现,像她这样安静沉稳惯了的人,伪装起来是不容易被识破的。但真正做出来,还是有一丝不适。
但她不后悔。她坚信才华是底气,希望永远用专业说话而不使手段,但世上有些人不吃才华和专业,只吃权力和脸色,她也只能偶尔用一张自己不喜欢的牌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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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步文小姐‘有办法’·陆
高步文回到通州已是傍晚,她的小院朝南,门口是小区的人行步道,铺着彩砖,步道过去是整片露天健身小广场,再往前是小区的围墙,墙外是一排大叶杨,疏疏朗朗地隔着马路。
所以她虽然住在一楼,但前面三十米开外无楼宇无遮挡,白天采光极好。到了夜里这个点儿,广场上两拨人——跳广场舞的大妈和曳步舞的年轻一族,不到十点不散的。
停好车,推开栅栏。
薄荷浇过水,湿漉漉的清气浮了一院。大概是父母白天遛弯儿顺路来过。
猫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蹭了她脚踝一下,跟着进屋。
放下包,偏头取下耳饰,到洗手间卸了妆,绾个丸子头,出来把瑜伽垫卷开,铺到主卧露台的地板上。手机连上蓝牙音箱,流水鸟鸣的禅音似有若无地出现了。
赤脚站在垫子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今天从怀柔项目部到长志集团十六楼,一天过了两道坎。此刻什么都不想。只让呼吸一寸一寸往下沉,从锁骨沉到丹田,从丹田沉到脚底。身体里堆了一天的东西:跟赵秘书的拉锯、跟谢约的周旋、签字那一刻他的眼神拂过她指尖的暗流……统统被呼吸推着往下走,沉进垫子里。
但沉到底之后,在一片空濛里,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一截手腕闯进意识当中来——
他签字时袖口往上滑了半寸,露出一段腕骨……干净的,线条流畅的。那只手握着笔悬停,离她的指尖只差一厘米。年轻男人的、有力的、克制的身体近在咫尺,她的每一寸皮肤都知道。
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鱼在暗水里翻了个身。
她呼出一口气,长的、沉的,把它压回去了。然后张开眼睛。
从脖颈到腰背,每一节骨头都是松的。刚才那一下也过去了。
起身去冲了个澡。热水淋下来,把残存的念头一并冲掉。
出浴后站在镜子前,身体乳的瓶子握在手里,压了一泵,乳白色的膏体流在锁骨下方。
玫瑰和乳木果的气味散开,她看着镜子里的身体,水珠顺着脖颈往下走,乳房饱满,腰收得窄,小腹平坦,臀腿的曲线丰隆而结实。一副健康的、二十七岁的、正在盛放的身体。
她慢慢抹开,从锁骨到肩膀,再到手臂,动作和平时一样,但今天皮肤吃得很急,像渴了很久。
在瑜伽垫上可以压回去,在淋浴间可以冲干净,但现在,此刻,这副身体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告诉她:它是需要被触碰的。
不是被某一个人。是被一具身体。谁的并不重要。
二十七岁,代谢旺盛。刷到型男的视频,评论区一片“嘶哈”的时候她也会多停两秒,心里坦然地承认:好看。肩宽、腰窄、手臂的肌肉线条燃烧人的欲念……偶尔睡前换了一套新床品,棉布磨在光腿上,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躁……
不是心动。是身体在自己过日子。会饿,会渴,跟饿肚子闻到面包香一回事。
谢约,正好是最近的那块面包。
离得近,近到一厘米。体温传过来的时候、她指尖下面的纸页跟着动的时候、生理反应是真的。
但那跟心动不是一回事。她的身体认得荷尔蒙,她的脑子认得距离。
饿了,不该什么都吃。何况这块面包不是真面包,是个甲方。
说出去谁信。跟人谈项目,谈成了这样。
乳霜抹到腰侧时,她停住了。手还按在那里,掌心的温度比乳霜高。高到不敢继续往下抹。
这副身体她平时照料得仔细——瑜伽拉伸、按时三餐、每周记账、每月控体重。把它当一支队伍在管,纪律严明。它也确实听话,不馋、不懒、不闹。
今天,它不听话了。
她连忙把手拿开,拧回瓶盖,啪嗒一声。不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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