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支?”
她合上包:“我不能配合您。吸烟伤身,谢总能戒就戒了吧。”
“步文小姐这么关心我,我会想多的。”
“哪里。”高步文继续整理打印稿,“您身体好,状态稳,项目才推的快,我们才有业绩拿呢。”
谢约看她一眼。这话接得密不透风啊。
他点点头,不再说了,把那支烟用纸巾包好,怕老刘发现。
接下去三天,项目书连续打磨。
谢约工作时思维锋利,一个问题能在三秒内拆出四个漏洞,然后给出三个解法让乙方选。修改意见批在页边上,横七竖八,字迹潦草,但句句都在要害上。高步文跟他的节奏,从早上九点对到下午四五点,中间只停下来吃一顿午饭,食堂送的营养餐,少油少盐,寡淡如水。
第二天下午,雁栖湖起了风。
项目部那扇朝湖的落地窗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茶几上一沓打印稿掀了个角。高步文起身去关窗,谢约的目光跟着她过去。
窗外的湖面被风吹得起了细密的波纹,像一匹被揉皱的绿绸。远处有两只水鸟贴着水面飞,飞了一段,又落下去,看不清是什么品种。岸边的芦苇被风一压,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倒,再弹起来,再倒下去。
高步文把落地窗推严了。她没立刻回身,站在窗前多看了两秒。
“湖里有鱼吗?”她随口问。
“有。”谢约说,“老刘前几天还钓上来一条,没二两重,又给放回去了。”
“为什么放回去?”
“他说,太小了,下不去口。”
高步文笑了一下,回到沙发上坐下。茶几上那沓稿子还翻在第十七页。
“继续?”
“继续。”
可一旦从工作里抽出来,他又是另一个人。两种状态切换得毫无预兆,上一秒还在纠数据口径,下一秒笔尖停住了:“步文小姐衣服买大了么?”
她穿的是重磅真丝上衣,袖管偏长,微喇叭口的,自然垂落,遮去大半手指,只余指尖一点白。这明明是时下流行的oversize款,他明知故问,眼神却还偏装得认真。类似于此的试探数不胜数,她有时候都被他这行云流水的切换花了眼。
她不接招。一笑而过,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他有撩的手段,她就有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本事。
谢约也不恼。有时她挡完一句,他不接话,只是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被挫的痕迹,倒像在说——好,你慢慢装。
高步文读得懂他这个眼神。彼此彼此,装着装着项目也就做完了。
这天傍晚对完最后一页,谢约说晚上他再过一遍。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定稿。
高步文说好,收拾东西告辞。
翌日从家出来时飘起了细雨。雨不大,细得像筛过的粉末,落在挡风玻璃上也不急着往下淌,被风一吹,斜斜地散开。雁栖湖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远山只剩一线轮廓,近处的松林颜色深了几个调,像幅洇湿的水墨画。
高速上车不多。她把音乐关了,雨刷器调到最慢的一档,每隔几秒在玻璃上扫一下,发出轻轻的“咯吱”一声。
路过一个服务区时,她拐了进去,在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美式。店员问要不要加糖,她说不要。回到车上,她没立刻发动,把咖啡杯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
后视镜里能看到自己。妆是早上化的,已经有点淡了。她拿出粉饼,对着镜子补了补。补完合上,又看了自己一眼。
二十七岁这个年纪,妆能盖住所有疲惫。
她发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雨大了一点。
她到的时候,项目部正热闹。
上次预定的水族系统到了,客厅那面墙的超白玻璃缸体已经入了槽,造景团队在往里铺沉木和水草。工人进进出出,没办法核对项目书。
谢约说:“走,到里边去。”
里间是小会客室,只有一张三人沙发、一张茶几、一个边柜。窗外是院子里那棵国槐,雨丝斜打在叶片上,簌簌地响。茶几上搁着一只白瓷烟灰缸和两本财经杂志。烟灰缸空的,干干净净。
高步文扫了一眼屋内陈设——茶几对着沙发,如果面对面坐着,电脑屏幕转来转去,没法一起看。要想两人同时看到屏幕,她得跟他坐到同一张沙发上。
她犹豫了一下。
谢约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他往沙发靠窗那一头坐下去,把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不催她,也不解释,就那么等着。神色坦荡,坦荡得像纪检干部,看她怎么办。
高步文在心里骂了他一句。
沙发够大,三人位的。她若往另一端坐一坐,也能与他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不至于产生肢体接触。
她走过去,从容地掖了掖裙摆,款款落座。坐得比他预想的远了半尺。背脊挺直,膝盖并拢微微侧向一边,端庄得像个姐姐。
谢约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这套行云流水的防御动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步文小姐,你今年几岁?”
简历翻过没有十遍也有五遍,现在却还这样问。
高步文笑笑,纤长的手指掀开笔记本电脑,等屏幕亮起来。
“二十七了,老啦。”
谢约笑了一声。“是不小了。”
一种直白又坦荡的打量。不遮掩,也不解释。
高步文把项目书往他手里一递,笑道:“工作吧谢总,再磨蹭天都黑了。”
谢约说:“二十七你就说老了,那我该入土了。”
高步文翻开项目书:“这一页改成梯度运营?”
谢约:“再不结婚就晚了。”
四目相对,两秒后高步文说:“那就改梯度运营了?”
·
第023章 .步文小姐‘有办法’·叁
谢约看着她,过了两秒,笑了。
“行。你改。”
他把项目书往茶几上一搁,靠回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姿态松弛,仿佛刚才那句“再不结婚就晚了”不是他说的,或者说了也就说了,她不接,他也不追。
高步文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把“梯度运营”四个字敲入修改栏。
谢约失笑:“你还真改啊?”
高步文也笑了,‘咵咵咵’,又把刚输入的内容删了个干净。
她刚才是为了堵他的口,随便找了一句托词,要真改了就乱套了。
谢约笑了,眼底掠过一丝纵容,遂她的意,他拿起了项目书。
案子今天就要定了,意味着“乙方”和他直接对接的机会就将锐减。前面两个月的暧昧,话里话外他递了多少次,她次次原样推回来。不拒绝也不迎合,像旱地里端着一碗水,平平稳稳,眼见得他干熬也不施舍一滴出来。
但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打长期战?昨晚就想好了,今天加码,要她个准话。
不过工作为先,办完正事再说。
他切换工作状态,逐行排查案子数据和逻辑。
高步文意识到今天会有重头戏,案子收官在即,以谢约的性格,不可能不趁这个节点做点什么。但案子到底还没交,先把正事办了,别的到时候再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装修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电钻、敲打声渐渐退干净,显出空气里一种沉实的安静。水族墙的缸体已经入槽,水草和沉木在超白玻璃后面静静浸着,过滤系统无声循环,水面纹丝不动,只有偶尔一串细小的气泡从缸底浮上来。
两人对着电脑屏幕和一本项目书,逐页往下过。偶尔停下来查一下原文出处。
期间卧室里的座机忽然响了。
谢约说了句“稍等”,起身过去接。门没关严,他的声音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似乎马上就要挂机了。
高步文拿出手机,把一个垫底的微信群找出来,原先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此时她取消这项设置,让信息正常显示。
随后她把手机搁回茶几上,屏幕朝下。过了片刻,手机震动,微信一条接一条,微信和电脑同步,电脑也跟着闪。
谢约接完电话回来,重新坐下,拿起铅笔。两人接着刚才的地方往下对。没过两分钟,电脑的微信上又跳出信息。一条,停了。又一条。
弹窗太频繁,影响到他工作状态了,问了句:“什么群?”
高步文抱歉地说:“一个闲聊的群,平时没人说话的。”
说着点进去,把群设成了免打扰。
谢约点了下头,又埋进数据里了。
一个钟头后,案子定了。
谢约把铅笔搁下,用湿纸巾擦拭手上的铅笔灰,不够干净,起身去水龙头下清洗。
高步文点了打印,打印机嗡嗡启动,一页一页往外吐。纸还是热的,带着机器熨过的温度。
谢约洗完手后,她已经把打印稿抱到茶几上,按页码排好,又从包里翻出一只小订书机。谢约检查完一份,她就订一份,一册一册往下走。两人坐在茶几前,因为要时不时地递页子,挨得比刚才近一点。她一抬手,袖管几乎擦到他的腕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