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诚说:“不着急,你们先考虑考虑。”
高步文这半晌沉默着,合伙生意不好干,虽然赵志诚稳重,张磊仗义,共事这些年,人是信得过的。可信得过和生意是两码事。
她问:“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撑过变更手续这个月?”
赵志诚说:“对,这一个月工资社保不能停,人一旦散了,接盘没有意义了。”
“好,我考虑考虑。”高步文说。
挂了电话,回到客厅。
父亲问:“工作的事?”
“嗯,项目上临时有个会。”
奶奶看她一眼,没说话。
高步文动身回自己住处。临出门前,奶奶把她叫进了里屋。
卧室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床单熨过,没有一丝褶皱,枕巾对得整整齐齐,老式樟木衣柜的铜把手擦得锃亮。奶奶从文工团退下来三十年了,过日子还是舞台上的标准。她从衣柜抽屉里取出一个酷似坤包的收纳盒,打开,是一本存折。
“哪,拿着。”她把存折往高步文手里塞,“你刚才手机上聊天我听见了,十万二十万还是什么的,遇到难处了吧。”
高步文把存折推回去,“您听错了。我们在聊公司变更资金,不是缺钱。是换法人,正常的。”
“你别哄我。”
“真没哄您。”她把存折塞回收纳盒里,语气又轻又稳,“您跟爷爷的钱好好收着,不用操心我,我有数。”
老人们给钱不是第一次了,她没拿过。人上了岁数,腰包里有些积蓄,心里才安稳。
夜风很轻。高步文开着车回到自己的住处,进屋,开灯,把包放下。
屋里很静。和教师楼那间热热闹闹的厨房相比,这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回来的路上她已经想好了,接盘是大事,不能脑子一热就往上冲。但眼下这个月,公司不能散——机构那三个小活儿已经签约,不能失信。眼下出钱是给公司搭一座桥,撑过去,合同履约,信用不倒。
而这钱也不会打水漂,因为三个小活儿已经启动付款流程,额度正好覆盖护盘费用。
暂时先以护盘定性。至于要不要正式接盘,等颐养计划的消息而定。
她从抽屉里翻出记账本,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用圆珠笔标了日期。
坐下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拿计算器按了按。之前创业的负债刚还清,储蓄卡没多少钱,护盘需要她出资的话,基本得靠拆信用卡。
她在“信用卡”三个字上画了个圈,把笔搁下了。
·
谢约把高步文留下的新版方案看了几遍。
上一版他给的评分是九十,这一版九十四五。也许更高。
外行看这个数字,觉得九十到九十五只是微不足道的差距。但内行懂,从零到八十易,但越往上越吃功夫。
谢约心里有数了,要做口碑,就得有拼命三郎搭伙。
他需要杰明这样的。
不只是因为九十五的业务能力。
他更看重这群人身上的劲儿:被拒绝不撤、被打压不退、被机构判了死刑还坚持说"还有办法"。拼命、务实、被逼到墙角也不认怂。跟他一样。
他和他们,是在彼此最不被看好的时候,互相‘下注’的同路人。
接下去的几天,他召集恒信继续商议二合一,但恒信比之前还坚决。
于是他只好搬他爸出来,他最不想动的就是他爸。
他母亲是自尽离开的,之后他没叫过一声“爸”。但一个人在集团打不动,后来有事就推给他爸去平,有人说你没志气啊,他说‘要志气不解气’。
他的哲学是:实用主义优先,情绪价值靠后——他爸心里有愧,他就坡下驴,借着这份愧疚,能拿就拿,能薅就薅,薅到谢祥谢瑞绑一块儿,现金流也没他厚。
这解气。
当然,那时候年轻,这二年变了很多,因为钱再多,招牌不响,也是纸糊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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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步文小姐‘有办法’·贰
谢约好几天没消息。
杰明团队手上的三个小活儿陆续进入收尾阶段,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几个单子一交,若是颐养计划再没下文,办公室的灯大概就该灭了。
人心浮动起来,各自盘算着退路。老家在乌兰察布的刘斌已经开始查马铃薯收购价了,说回去承包几亩地,不跟北京死磕了;胡玫注册了短视频账号,简介写着“四十岁单亲妈妈,跟你聊聊真实的扛家日常”,简介改了又删,删了又改;杜洋在智联上更新了简历,意向城市从“北京”扩展到了“北上广深杭”。
高步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这些年她经历过的散伙场面太多了,创业时合伙人走光,实习时部门裁撤,每一回都是人先散,再到桌椅电脑被搬空。
她最近不开车,上下班搭地铁。十号线转八通线再转一号线,早晚高峰她站在车厢连接处,一只手搭着吊环,另一只手拎着电脑包。包是薄款的,不占地儿,贴着腿侧。车厢里再挤,她身上始终是干净的,齐肩发垂在肩胛骨之间。有人挤过来,她微微侧身,让对方过去。
这天傍晚从公司出来,母亲正好在学院路接完单子,顺道搬了她一起回家。
等红绿灯时母亲随口念叨:“你爷爷跟外公最近有没有联系?我看他们短视频天天点赞,一天几十条,旅游的呀,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高步文拿出手机,打开点赞列表。爷爷的账号活跃得像一个营销号——养生偏方、军事解说、玉米种植技术、母猪产后护理,什么都有,隔几分钟一个赞,时间线一划不到底。外公那边也差不多,两个人一左一右占据了她的互动列表,把她互关的几个大学同学挤得看不见了。
“是有点奇怪。”她说着,拇指往下滑了两下,屏幕上的赞还在跳。
母亲说俩老头子肯定有鬼。
“不过又能有什么鬼呢?总不能是去搞网恋,缅北都嫌他们老。”说完自己先笑了。
高步文说:“算了,他们要是真憋着什么事,问也问不出来,回来再说吧。”
她收起手机。外公和爷爷的脾性——不想说的事,嘴比焊死的铁皮桶还严。不如观察几天,再找破绽。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赵志诚打来的。
“步文,恒信那边主动联系了。”赵志诚的声音压着兴奋,“让咱们把团队资料发过去,说是配合联合体的前期备案。谢约那边推动的。”
高步文松了口气:“那我明天跟进。”
第二天她接到了怀柔项目部座机打来的电话,是谢约,让把案子再打磨一遍,敲定后拿到集团过会,上完会尽快进入签约流程。
她和团队晚上又碰了一遍。翌日跟母亲取了车,往怀柔去。
五月底的京承高速两侧杨树成荫,叶片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她开了一个多钟头,照例提前到的。
一进门,先看见老刘捧着保温杯站在茶几旁边,脸上挂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的表情。茶几上是谢约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谢约趴在沙发上,衬衣下摆撩起一截,后腰上一块淤青,孟小军在给他敷药。
“怎么了谢总?”高步文问。
“翻墙取烟摔的。”老刘抢答,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前儿晚上偷偷叫了美团跑腿,让人家把烟从墙头扔进来。那墙两米多高,黑灯瞎火的,踩空了。手机飞出去,屏也碎了。”
难怪打电话用的是座机。
高步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谢约平时劈山断流、所向披靡;此刻被一个退休老头子训得哑口无言。她觉得好笑,但不能笑出来,只把嘴抿了抿。
“要紧吗,谢总?”
“小伤,不影响。”谢约撑着手臂坐起来,腰上还贴着膏药,衬衫下摆没塞好,露出一截。他随手抻了抻,动作利落得像是刚才趴在那儿的人不是他。
“老刘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出去,我跟高小姐对案子。”
老刘抱着保温杯走了又回来,把那部碎屏手机抄走。
“往后联系公事,要么找我,要么用座机。手机没收!省得你再叫跑腿、再翻墙、再把腰摔了。”
谢约没理会,招呼高步文落座,他到办公桌后面打开项目书。恢复了工作状态。手指按着页边一行一行往下捋。
高步文在他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跟进。
两人节奏同频,效率很高。
核对一个钟头后,谢约忽然说:“步文小姐,上次你可是答应给我带包烟的。”
高步文正整理打印稿,手上动作没停,笑了笑,说:“我不记得答应过。”
谢约也笑了,倒也没争辩。
高步文抬眼看了看他,放下稿子,拉开包链,从夹层里摸出一支烟,轻轻搁在项目书上。
一支。孤零零的。
谢约看看那支烟,又抬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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