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去阐述就顺了,案子质量过硬,谢约眼里的挑剔渐渐退了。而且他受案子启发,也有了新补充。
分析用户留存模型时,他脑子里蹦出一个想法,很锋利,也很关键,可偏偏缺一段扎实的理论支撑。他在手机上搜了半天,关键词越换越偏,始终找不到对口的文献。
高步文坐在对面,正用红笔在打印稿上批注。见他来回划屏,问:“谢总,您是要查哪方面的内容?如果方便的话,大致说个方向,我或许知道。”
谢约只是有个模糊轮廓,连成型的表述都没有,随口说了一嘴。极其碎片化、含糊而抽象,他没指望能得到什么答案,继续划屏。
高步文也确实不知道这个,不过耳机里赵志诚和胡玫几乎同时开口,两个声音撞在一起,她只捕捉到赵志诚的半句——“社会情绪学与老年行为决策交叉”。她稳了稳,复述出来:”谢总,这是社会情绪学与老年行为决策交叉理论。”
谢约手指停在屏幕上。
“可以找《银发产业用户行为与心理研究》,”她像在报菜名,“第七章,《被动放弃与习得性无助》,第三节专门讲''''反复失败后的行为冻结''''。”
谢约将信将疑地输入书名,页面跳出的目录截图让他怔住——一字不差。
他抬眼看她。
高步文心道这下演过头了,但已然装到这个份上了,表面只能佯装淡定。头都没抬,红笔在纸面上沙沙游走,假装在改标注,其实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谢约顿了顿,又问:“用户粘性的理论支撑呢?”
胡玫在耳机里抢答,不过这个高步文自己也知道:“《行为设计学》,福格行为模型,找第三章。”
谢约看她半晌,索性收起手机,起了考较的心思,接连抛出几个更深层的问题:规模化落地的政策依据、地方配套的申报标准、用户分层的干预逻辑。
前两个高步文随口报出了出处。第三个,她顿住了——耳机里也一片安静,群里全都答不上来。
谢约看着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她开口。
冷场拖了三四秒,小米的声音忽然出现——
“这个建议查一下长护险试点城市的落地数据。”她照本宣读,但觉得过了,收束道,“北京和成都的口径不太一样,我回去整理一份对比发您。”
她面不改色,有种作弊的心虚,但心虚里又掺着一点荒诞的好笑——九个人在线陪她一个人接招,谢约还不知道自己对面坐的是个代表团。
谢约没有再追问。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不说话。
高步文察觉到气氛不对,从方案稿上抬起眼,问:“谢总,您看调研这块还有哪里需要调整吗?”
她把修订页递过去,为的是阻止他继续发散,用工作往回拉他的注意力。
谢约看着她递过来的纸页,没说话,拿签字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高小姐,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包烟?
高步文微微一怔,下意识扫了一眼窗前刷手机的老刘和孟小军。
她没出声,也只能用写的:您不是戒了吗?
谢约写:戒了小半年,快疯了。
高步文写:刘助理知道了会骂我的。
谢约写:所以才找你。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把这行字看了两秒,没回,也没翻页,只是把笔帽轻轻扣上了。
他俩好半晌不吭声,引起了老刘的警觉。老刘抱着保温杯起身踱步,看似溜达,眼风却往这边扫——谢约前两天又串通了保安,全程不见交流就搞到了烟。所以从昨儿起老刘防范又紧了,每个跟他接触的人,都有被策反的可能,女的也不例外。
老刘越走越近。
谢约面不改色,手上不紧不慢地把那几行字划掉了,眼睛却定定地看着高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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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 .步文小姐‘有办法’·壹
客厅里安静得有些诡异,老刘觉得哪哪不对劲,频频瞅那二位,一个看人,一个看笔,一句话不说,但怎么那么怪呢,有种说不出的黏糊劲儿。
他清了清嗓子,说:“约总啊,歇会儿呗。”
“不急。”
“您可悠着点儿吧,工作又不是一口气就能干完的,劳逸结合嘛,毛啊主席他老人家都发话了:学习工作要抓紧,睡眠休息也要抓紧,两头都要顾到嘛。”
高步文识趣地收拾材料,说:“谢总,不早了,今儿就到这儿吧。”
“得嘞。”老刘说,“高小姐就是明白人。”
谢约没吭声,他看着高步文收拾好材料、起身告辞,目光跟着她的背影出了门,才收回来。
门外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院子里的国槐被风摇得簌簌一响,有几片叶子擦着窗玻璃落下去。
高步文上车后,把刚才的暧昧气氛先搁一边,心思回到正事上,新版方案能否撬动谢约的决心?
当下的经济环境人人求稳,企业家能放弃快钱、死磕口碑的情况不多。逆风而行,意味着要承担更大的变数,谢约做得了这个逆行者吗?
颐养计划换帅以来,她做足了功课,翻长志集团的公众号、搜财经媒体的相关资讯、查企查查上的股权架构。东拼西凑,从中慢慢拼出谢约的完整处境——
首先是明线:谢约和谢祥的竞争。其次是暗线:谢约过去风头太盛,招了忌,近两年处处掣肘,几乎没抓住什么大项目,颐养计划是他的翻身仗。
正是研究过他的这些底细,再结合这几个月接触下来的印象,她判断这个年轻的、跟家族较着劲的老板,跟她和团队一样,都在拿手头这件事当唯一的出口在赌。
所以她敢一而再地在他身上下注。
正想着,手机切进来一个电话,母亲让她晚上回教师楼那边吃饭,说老人回来了。
她应了一声,发动引擎回城。
教师楼的房子也是一楼,刚进楼道就闻到炝锅的香味,老人四个回来俩,她奇怪,问外公和爷爷怎么没一起回来?
奶奶说:“他们俩没逛够,说是还要绕到太原逛几天。”
高步文将信将疑,拿出手机给外公拨通视频电话。
镜头里两位老爷子气色还行,酒店房间看不太全,倒也干净整洁。背景音里,新闻联播的熟悉旋律隐约传来。看着一切正常,她才放心。
收线时奶奶说有话嘱咐,她把手机交给奶奶,进卫生间洗手了。
“老高要勤洗澡勤换衣啊,亲家公人家听话,你一准儿偷懒,早晚都要洗,记住了!”
那边爷爷说:“洗吧洗吧。你这人真是,打来第一天就催着洗澡,毛病。”
“跟年轻人打交道,最怕老人味,不然招嫌弃!”
“知道啦知道啦,马县长见着见不着还两说呢……”
高步文正洗完手出来,奶奶连忙挂机了,招呼高步文到厨房打下手。
姥姥腿脚不方便,不能久站。母亲和奶奶择菜的择菜,切菜的切菜,菜板上的葱姜蒜末码得整整齐齐,装在三个小瓷碗里。但她们厨艺不好,所以一切收拾齐备后,最后由姥姥掌勺烹饪:下锅、调味、出锅。姥姥做菜有规矩,火候到了才颠勺,旁人替不了。
此时葱花下了油锅,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气。
菜上桌,醋溜木须、小酥肉、太谷炖菜、白米饭。高步文安顿姥姥坐下。腿脚不好,入座就不起来了,碗筷都是高步文给她递到手边的。
“奶奶,刚才爷爷电话里跟你说什么马县长,是谁?”高步文一边摆盘一边问。
“你外公的学生,聚会时人家忙没见着……”奶奶夹了块小酥肉打岔,“你尝尝今儿这酥肉,特别入味儿。”
高步文没再追问。奶奶是精明人,能让她嘴瓢的事不多,但既然她不想说,当面硬问是问不出来的。
饭后收拾碗筷时手机响了,赵志诚在她和张磊的三人小群里发起了语音通话。
她放下碗筷,起身往阳台去,拉上推拉门。晚风从纱窗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热。
“万总刚给我打电话了。”赵志诚的声音很沉,“他那边资金链断了。”
张磊“啊”的一声。
赵志诚说:“杰明这边账上的钱被他挪去填窟窿了,他不想让杰明跟着一起死。咱们刚被机构关注上,合同签了三个,颐养计划也有眉目,这时候烂掉,太可惜。”
高步文问:“那他的意思是?”
“让咱们接盘。法人股东变更,团队和合同平移,旧债不带走,他那边自己扛。”
“咱们?”
“咱们仨。”赵志诚说,“我一个人吃不下,也没道理让你俩白跟。咱们合伙,按出资比例占股。我手头有些积蓄,出大头,你俩认领剩下的。疫情前咱们都开过公司,运营这块都熟,日常管理我来,大事咱们三人投票。”
“行。”张磊没犹豫,“我凑十五万。老家连襟刚拆迁,我跟他腾挪一下,大不了多付点利息。这个节骨眼上,不赌一把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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