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她也不敢在这上面停留太久,很快把话头转移到工作上,“谢总,其实路演于您这边已经毫无意义,只于我们有利,可以被更多机构看见,不过……”
机构否决后,她的处境变了。之前是正常争取项目,现在机构既已判了死刑,她还继续路演的话,等于在蹭谢约的时间和精力。性质不一样,她得有个交代。
她说:“路演已经跟机构约好,取消还是继续由您决定,取消的话今天就得打电话,继续的话,案子我会自己打磨好,不用您再把关,以免浪费您的时间。”
谢约看着她,对她绕开话题极度不满,他虽然不打算主动,但这段时间明示暗示不断,她不接招,跟她绕,现在又绕了过去。
从认识到现在,俩人的目的南辕北辙:我为娶老婆,她为拿项目。
到今天她失败了,他也没成功。
他很不是滋味。
要不是今天情况特殊,他是要语言轰炸的——
一、价值不价值我不管,杨步文赵步文什么步文,她们谁愿意寻找自我价值与我无关,但高步文我不能让你这么辛苦,不能让你在马路边吃冷便当。
二、结了婚照样可以寻找价值,也许舞台更大,还不用这么辛苦。
三、高步文你是不是不婚主义?是就一拍两散;不是,那你眼睛不瞎的话,你看看我。
但他没说,高步文刚刚遭受机构的重创,她忍着不垮已经够呛,现在完全不是说这种话的气氛,说出来像逼她就范。
半晌,他把铅笔搁下,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不用取消。”他收回目光。
“既然约了,就要诚信。”他拿过案子放在手边最显眼的位置,“我会看,你要不要喝点水。”
高步文没想到他这么平静。心头一软,没再接话。
人在难的时候,并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不被继续泼冷水。
·
回城时已经傍晚,她平时在长辈那边吃完饭才回自己住处,但今天这个状态,怕被长辈看出端倪,惹他们操心,打电话说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外公接的电话,说:“吃过了也来一趟,有事跟你聊。”
她只好调转方向。
教师楼小区在潞河北街,去年她父亲确诊阿尔海默兹症后,为了便于互相照顾,四位老人才住到一处的。目前分工明确,外公包揽做饭,奶奶打扫卫生,爷爷负责看守她父亲,外婆腿脚不好,只能给外公打打下手。
两对老亲家不得已住在一处,难免磕磕绊绊,但为了让子女省心,他们尽量互相迁就,有什么矛盾,也相约到外面小公园开会解决。
高步文进门后饭香扑鼻,外公在厨房抡勺,头也不回地说:“文文回来了?洗手,二十分钟开饭。”
高步文把包搁在玄关柜子上,房子是一百三十平的老格局四居室,干净素雅,走廊尽头裱着奶奶年轻时在文工团登台的剧照。
客厅里爷爷在跟父亲下棋,母亲奶奶和姥姥不在,问上哪儿去了,爷爷说:“理发去了,刚打电话了,马上回来。”
她洗了手,到厨房给外公打下手,外公照顾众人口味,每天正餐都做两种菜系,北京菜和太谷菜。一到饭点儿,厨房热闹得像个小饭馆。
过油肉正在复炸,肉片切得薄如纸,裹了蛋清淀粉,在油锅里翻个身,金黄起泡。外公用漏勺捞起,沥油,回锅爆炒,配木耳、蒜薹、冬笋片,最后那勺老陈醋沿锅边淋下去,“呲啦”一声,酸香冲天。
旁边砂锅里猪肉炖粉条咕嘟着,粉条是外公托老家人寄来的土豆宽粉,泡软了,等猪肉酥了再下,吸饱汤汁,颤巍巍的。
她平时回得早就给外公打下手,这种人间烟火的气息很减压。
但今天心不在焉。
外公回头瞥了一眼,觉出不对。“文文,有心事?”
她说没有,低头剥蒜,岔开话说:“火是不是太大,过油肉要老了。”
“你不懂,”外公颠勺,“过油肉老一分、嫩一分都不是过油肉。”
高步文问:“您电话上说有事聊,什么事。”
外公一边沥油一边道:“我早年带过的一届学生,最近说是要聚会,打电话让老师们也去。我寻思回一趟,正好你爷奶也想出去散散心,一道去。”
高步文心想四个老人最小的七十四,最大的七十六,虽然身体还算硬朗,但毕竟这个年纪了,出远门没有小辈陪着,有个闪失怎么办。
外公说不用担心,学生当中有北京工作的,说是上门接,放心吧,我的学生都赶上你爸妈的年纪了,稳当着呢,恩师如父,照顾起来比你们差不了。”
外公又说:“叫你回来不是跟你报备,是跟你了解一下你的业务,我那届学生成气候的有不少,这回捎带让他们帮忙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对口的营生。”
“外公,您不用为我操心,我还行。”
“行啥呀。”外公把火关小,“听刘俊说你们公司现在不景气的很,员工走了一大半,现在就剩你们九个人了。”
刘俊是前同事,离职走了,他丈母娘正巧也住这片,早晚遛弯儿都会聊大天。
“我们能应付。”
“别逞强了,要是你真让给裁员了,就再把之前那个工作室支棱起来,我有这么一些人脉,你爷早些年也认识不少做生意的,大家想想办法。”
这时母亲带着奶奶和姥姥回来了,想必也是为明天的太谷行做准备,老太太一个染了发、一个烫了发。
饭后,外公掏出个红皮笔记本,爷爷戴上老花镜,两人把她做过的项目、能接的活儿,一项一项往纸上誊。字迹歪歪扭扭,像在给孙女写推荐信,只是收信人不明。
老年人完全不知道外面有多卷,时代变了,人脉恐怕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哪里能顾得上她。
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陪了一阵。对待老年人,让他们觉得能帮上忙,就是孝顺了。
她没在教师楼留宿,九点多告辞回到自己住处,洗去一身疲惫之后,打开路演PPT润色打磨。
夜色渐深,整栋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了,只有她那一扇窗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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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只是希望‘被看见’·柒
翌日傍晚,她把路演材料打磨到位,起身做饭的时候,想到四个老人应该已经到达太谷了,拿起电话问候。
外公的声音听着很精神,但背景里没有觥筹交错的声音,也没有热闹的饭桌动静——很安静,像在房间里。
她问吃了吗。
外公说:“吃啦吃啦,哎呀,学生们太热情了,非让多住几天,明后天带你爷奶上王家大院、乔家大院逛逛去。”
“住的也习惯吧?”
“舒坦着呢。景区最好的宾馆,金銮殿一样。”
高步文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电话那边,爷爷等外公关上手机后叹气:“亲家公啊,明儿怎么着?”
他们四个压根儿不是来参加学生聚会的,出京时也不是学生们派车接的,而是奶奶在滴滴上约的顺风车,为了瞒过儿女,特意找的晋牌车。
四个加起来三百多岁的老人,头一回合伙骗人。
自从高步文的父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症以后,四个老人的心就没放下过一天。尤其上次走丢后连警车都惊动了,整栋楼的人站在单元门口看。当天夜里四个人失眠了,觉得得在还能动弹的时候,给孩子攒点后路。
大家行动起来。翻出压箱底的老电话本,一个接一个地打。爷爷过去厂里的老关系,供销<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的、化工行业的,能想起来的都打了。碰了一鼻子灰。
奶奶文工团的旧同事、艺术圈的老人,更靠不住,这行自己都在过冬,哪有余力拉别人。
后来外公说:那就回山西,银发产业全国都有,不一定非得死磕北京。
他在家乡教了一辈子书,学生里也有成气候的。不过电话里请人帮忙,人家可能客气两句就挂了,见面三分情,人到了跟前,话才好开口。
于是他们编了那个“学生聚会”的由头出发了。
回到太谷先联系的是一个在临县当副县长的学生马长城,但还没见上一面,马县长的辖区内出了上访户,到北京截访去了。目前马县长的秘书把他们安排在县招待所等候。
四个人揣着满当当的希望住下了。
·
高步文最后一场路演的前一天,又去了趟怀柔。
约好下午两点钟,结果陈援在里边拖堂了,她于是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着等候。
老刘回城给女儿开家长会了,孟小军负责待客。
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时,她随口说了声:“谢谢孟老师。”
这阵子,谢约给老刘和孟小军封了职位,让人们称老刘为刘主任,称孟小军为孟老师,她和孟小军说话少,今天是第一次这样称呼。
孟小军一下子脸涨得通红,说:“高小姐可别真这么叫,约总埋汰我们呢,您还真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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