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楼全都亮起了灯,有不少人正从楼里面跑出来。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披着雨衣打着伞往同一个方向走,这里面有穿工服的物流园工人,有扛着铁锹的建筑队师傅,有拎着急救箱的卫生院护士。大家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社区服务中心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七八十号人。一张折叠桌上架着个充电式应急灯,灯光在雨幕里漫成白花花的一团。一个穿着雨衣的工作人员正拿着电喇叭往花名册上登记名字,嗓子喊得有些哑了。旁边有人在突击教大家怎么装沙袋,地上已经堆着几摞用塑料布盖起来的编织袋。


    牛大山在人群里找到了几张熟脸——老严,以前是他手底下一个队正,如今在物流园做保安;杜铁柱,原来城防军里的一个老兵,现在跟儿子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还有黄三,黄队正的弟弟,但人却很老实,从不掺和他哥的事情,被关了半年就放出来了,如今在镇上开了一个小小的快递点。


    这几个人都是当年他的亲兵,跟着他死守城墙的老部下,一个个站在雨里,看见牛大山走过来,条件反射地直了一下腰,差点冲口而出:“守......”


    意识到这里人多嘴杂,立刻又憋了回去,然后改为无声向他致意。


    “都来了?”牛大山说。


    “那肯定得来。”老严往旁边让了个位置。


    河堤的情况不太妙。镇南这条河平日里看着温顺,水浅得连河底的石头都露着,可此刻已经被连日的暴雨灌成了一头昏黄的野兽。水面涨到了离堤顶不到两尺的地方,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树枝、杂草、碎木板往下游冲,撞在桥墩上炸开一片一片白沫。


    等社区集合起来的这些壮年劳动力到了这儿时,这边已经有不少的人在开干了。几个手电筒的光柱在堤面上扫过来扫过去,有工作人员正弯着腰往渗水的地方插标旗。


    牛大山带着人领了编织袋,跟着指挥往堤上走。


    堤上的渗水点不止三处,实际至少有七八处,水从堤面的缝隙里往外渗,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往外流细细的泥浆。装沙袋、扛沙袋、垒沙袋。


    有镇上的干部在指挥,于是大家很有秩序形成了一个流水线,沙袋被依次递过去,极有效率。


    牛大山从旁人手中接过沉重的沙袋,第一袋抡上肩膀的时候他右肩的旧伤狠狠扯了一下,疼得牙根一酸。他没吭声,扛着袋子走到渗水点旁边,照着抢险队教的方法把沙袋压进泥水里,又用脚踩实。


    一袋又一袋......


    他儿子有些担心:“爹,你休息一会儿。”


    牛大山摆了摆手,粗声粗气说:“这有啥好休息的,以前比这还重的东西又不是没扛过!”


    说话间,他又扛了一袋,下到第三袋的时候肩膀已经不疼了,也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麻了。


    干了一会儿,雨势忽然又大了起来。雨线被风卷着斜斜地往堤面上的人身上抽,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这时候堤下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四辆军车在雨幕里拐过了街角,车灯的白光刺破了密密匝匝的雨帘。车厢门打开,一队穿着军装的士兵鱼跃而下。


    一直在堤上守着的姚镇长激动迎了上去:“你们来了——!”


    原本防洪预案就要和驻守在镇子附近的部队通气的,不过前几天这边情况都尚好,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一下子情况变得严峻了起来。


    为首的军官向他敬了个礼:“我们收到消息后立刻出发了。”


    旁边的抢险指挥迎上去跟他快速讲了一下各处险情的位置,军官听了几句就转身朝身后一挥手,队伍迅速散开,分成三组各自扑向标了旗的渗水点。动作之快、分工之明确,让堤上的志愿者们都停了一下手里的活计。


    他们一来,立刻接管了河堤上的场面,所有人的气势也一下子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老乡,让一下,让一下——往左往左!”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一边喊着一边扛着两袋沙袋往渗水点冲,


    牛大山正蹲在堤脚压沙袋,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当兵的。那小战士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已经湿透了的体能训练服,蹲下来就开始搬沙袋,动作利索得像是干了一辈子工地的。他搬了一袋又一袋,嘴里还朝他喊了一声:


    “大爷您往边上靠靠,这块我们来!”


    牛大山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还带着一点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看不起谁啊?”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小战士又是一袋抡过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但马上被旁边的战友拽住了胳膊扶稳了。两个人没说话,互相点了个头就继续各自的活儿。


    就这样大家伙儿齐心干了半个多钟头,渗水点已经被堵住了大半。


    牛大山终于停下来歇了口气。他眯起眼看向了不远处,发现镇上的干部基本都到齐了——姚镇长穿着一件雨衣,雨衣的帽子被风吹得往后翻着,头发和脸全湿了,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正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水务站站长说着什么。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里有老周和吴副镇长,还有周文渊。周文渊的脸上也全是水,眼镜片上糊了一层雾气,正低头把裤管往上卷,脚上的皮鞋已经被泥水泡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这些官们倒是挺亲力亲为,咱们没来的时候他们就到了。”


    老严蹲在堤脚上喘气的时候一抬头也看见了,愣了愣,然后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杜铁柱也看见了,他放下手里的编织袋,朝黄三抬了抬下巴。黄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黄三悠悠说:“周县令以前来洪水的时候也是去河堤上的,不过其他人嘛......”


    他呵呵一笑,大家都知道意思。


    其实包括他们也是不常往堤岸上去的。荻河在荻阳城外挺远的位置,有险情的时候组织役夫、佃户、最底层的大头兵们去守着干活,如他们这样稍微有些职级的也就是轮到自己值班了去河堤上绕一圈了事。


    “我看这些干部是真上心......这几日过来的时候都能看到他们穿着雨衣在这儿盯着。”杜铁柱露出憨厚的笑容,“这就算是与政绩相关,也是难得了。”


    牛大山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没发表意见,这下也忍不住点头颔首:“确实如此。”


    因为自己的经历,他的感受要更深一些。一个人装模作样能装一段时间,但不能天天装,如果不是真的上心,再怎么和政绩相关也避免不了会懈怠下来。且,即便是出于想要升官的考虑,能让这些人如此紧张和上心,那说明这儿的GUAN场是极为严密而有效的。


    周文渊到了这儿......他心想,倒是到了适合他的好地方了。


    正想到这里的时候,他正好和周文渊的视线对上。对方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但又走不开,于是胡乱拱了拱手。牛大山这次没避开了,朝他点了点头。


    *


    姚镇长沿着堤面上上下下走了一圈,每到一个渗水点就蹲下来跟技术人员确认情况,靴子上全是泥浆。


    到了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新荻镇这边会忽然出现这么大而突然的险情——上游的水库因为超负荷运转出现了溃堤,泄洪量骤然增加了数倍。


    “看来我们很快要开拔咯。”有一位坐下来歇一歇的老兵笑了一声。


    杜铁柱沉默了一下,然后嘟囔了一句:“傻子。”


    别人都远离洪水,他们倒好,奔着洪水去了。


    牛大山身边正好蹲着刚刚和他一起扛沙袋的年轻士兵,脸上被泥糊得五官都快看不清了,只是依然能看出来年纪很小。他递给牛大山一瓶矿泉水。


    牛大山接过来给他道了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看着这个跟孙子差不多年纪的小战士,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过去......害怕吗?”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后脑勺,泥巴从头发上簌簌往下掉,然后嘿嘿嘿地笑:“你要说怕嘛,那还是有一点儿的......不过,现在咱们装备都很好了,和以前不一样了。也没那么害怕了。”他顿了顿,语气又很理所当然,“再说了,这个时候咱们不上谁上?老百姓就指望咱们了。”


    牛大山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去,在那个年轻士兵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边,带队的军官接了一个电话。他站在堤上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挂了电话以后他快步走到姚镇长面前,声音被风雨裹着,但牛大山离得近还是听清了——


    “上游水库周边还有好几万人,我们得马上过去帮忙抢救和疏散群众。”


    姚镇长没多说一个字,伸出手去握住军官的手,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保重。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军官立正敬了个礼,然后转身朝士兵们喊了一声:


    “集合——!”


    军车发动了,车灯的光柱在雨幕里缓缓转动。堤上的志愿者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着那些浑身泥水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跳上车。那些士兵在车厢里重新坐好,还是直直的,没有一个人靠着。雨水砸在雨衣和工具上,噼里啪啦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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