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的日子,他有时候回想起来,像是一场被人从头顶浇下来一盆冷水又慢慢擦干的梦。


    当日,他手底下那一千多号人,每一个都被提审,每一个都被调查。有的没过几天就被放了出来;有的被判了刑,现在还蹲在牢里;有的如黄队正那样的早就被判决了。那些服完刑放了出来,现在也在镇上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有的进了物流园,有的在工厂,有的自己开了铺子。


    说实话,他在管着这些人的时候,都没有如此清楚的了解他们每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情。从这个角度来说,他顶顶佩服这儿的人,管得可真细!


    至于他自己?管制区里的前几个月,他还很不服,闹了几次。


    第一次是刚到管制区没几天,他跟看守吵了起来,被记了一次警告。第二次是他拒绝参加早晨的集合,说他一辈子只给大齐的军营站过队,不给别人站。第三次是义务劳动的时候,他被分配去打扫公共厕所,他深感羞辱,把拖把往地上一摔,说不干了。


    然后,喜提关禁闭和刑期加长,从半年增加到了一年多。


    在安置区大家都紧锣密鼓准备兑换房产和其他资产的时候,管制区里的人其实同样也在。有人递给了他一份财产清单,他以为是什么格式文件,没在意。走到半路才翻开来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他在荻阳城的剩余合法资产。


    说实话,牛大山在大齐朝廷里混了大半辈子,太清楚失势和抄家是怎么回事了,官差们进了门,值钱的全都搬走,搬不走的就地砸烂,能给你剩下一床被子就是开恩了。可这边的账目清清楚楚,被罚没了的家产去干了什么,一条一条列得明明白白,而且还给他剩了一份家底。


    牛大山那时候心想,这个朝廷倒是很清廉,居然没有私吞。


    他们在管制区里除了劳作,还需要上课。各种各样的课,法律相关、政治相关,那些课到后来的时候他其实都听进去了。他心里也逐渐清楚,自己确实有错——纵容了手下,管束不力,该担的责任跑不掉。


    但清楚归清楚,认错归认错,意识到自己职务没了,兵权没了,手底下的人散了,于是,心里那口气总是咽不下去,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也是他至今都不见周文渊的原因。后者给他送过节礼,邀他去喝过酒,但都被他婉拒了。


    “爹,趁热吃。”大儿媳把一碗豆浆推到他手边,打断了牛大山的回忆。


    大儿子和大儿媳如今都是新荻镇的普通人,每天上班。小孙子背上了书包,被妈妈牵着手送去学校,出门的时候还在楼梯间里喊了一声“爷爷再见”。


    牛大山乐呵呵和他道别:“再见。”


    孩子们走光了,屋子里安静下来。他的妻子,原本的守备夫人孟凭开始收拾碗筷,他坐在桌边看着她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进进出出......洗碗、擦灶台、把剩下的包子拿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蹲下来把地板上的面包屑一点一点捡起来......


    “夫人,”牛大山忽然开口,“咱们请个人吧。”


    孟凭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手里还在擦着灶台:“请人干什么?”


    “帮你干活。家里这么大,你一个人收拾也累。我听说镇上有人在介绍家政,叫什么钟点工,一个月也就一两千,咱们又不是请不起。”


    孟凭以前是荻阳城一个粮铺家的女儿,嫁给牛大山的时候他还没当上守备,只是个在城门口站岗的小兵。她跟着他从城墙根底下的土坯房一步步搬到守备府,又跟着他从荻阳城到了安置区,从安置区到了新荻镇。


    听到这话,她把抹布往水槽里一甩,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你花那钱干什么?我还干得动。咱们虽然还有点存款,但也要省着点花,家里这点活,我自己能收拾。”


    “我又不是不能去上班。”牛大山的眉头开始往中间凑,这是他脾气上来的前兆,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底下人一看到这眉头就赶紧闭嘴。


    但孟凭可不怕他。


    “你上班?镇上给你安排工作,你挑这个嫌那个。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拉不下脸。那不去就不去,家里也不缺你那几个钱。但你少给我折腾什么请家政,我现在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太太,用不着。”


    牛大山眉头拧得更紧了,但是他没反驳。


    孟凭把抹布重新拿起来,继续擦灶台。她的动作不急不慢,擦完了灶台擦油烟机,擦完了油烟机又蹲下来擦地。一边擦一边嘴里还在絮叨。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累,不像以前有丫鬟伺候......”孟凭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可我不觉得。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守备不守备,到了这边,你还能在我旁边坐着吃饭,儿子还能每天下班平平安安地回来,孙子还能每天蹦蹦跳跳地去上学。这就够了。


    “以前你带兵打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怕城破了全家都死在里面,怕你被叛军砍了脑袋,怕你手底下那些人反水。那会儿你在城墙上守了几个月,我就做了几个月的噩梦。现在呢,你每天能早上出去遛弯,回来记得带早餐,下午还能去接孙子放学。这种生活,比以前可好太多了......”


    孟凭说到这里,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给牛大山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多喝点儿水,你就老不记得喝水。医生都说了,你得要多喝水。”


    牛大山看着桌上的水杯,好半天没动。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冒了一会儿,慢慢散了。他忽然想起来,在荻阳城的那个冬天,他在城墙上守了三个月。每天都能看到城外黑压压的叛军营帐,每晚都能听到远处的喊杀声。有一天他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看到城墙根底下冻死了两个逃难的百姓,身上盖了一层薄雪。他叫人把尸体拖走,然后继续巡城。


    那会儿看见死人尸体真是见怪不怪,完整的、残缺的......看多了,心里好像也就逐渐麻木和漠然了。


    孟凭说的那些噩梦,他当然知道,甚至自己有时也会做。


    “行了行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说了这么一句请人的话,你就说了一大堆。”


    不过,看着孟凭继续不停忙活的声音,他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眉头也不再拧着了。那些他以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心结,在每一天,都能被这样常见的絮叨给冲散,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给吞掉。


    他没再提请人的事,而是起身进了厨房,把孟凭刚放进洗碗池的碗碟接了过来。


    “你坐着去。今天我洗。”


    “那你洗干净点儿。别跟上回似的,碗底还有油。”


    牛大山没搭理她,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不就是洗个碗嘛,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当然可以。


    *


    入了夜,天开始下雨。


    一开始只是细细的雨丝,打在窗户玻璃上沙沙地响。到了半夜,雨势忽然大了,哗哗哗地往下倒,雨线被风吹得斜斜地抽在墙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隐隐的闷雷声。


    第二天一早,牛大山看了看天色,便没再往公园去。


    只不过,这雨连着下了两天,没有要停的意思,第三天反而更大了,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花花的水雾。镇南头那块低洼地已经开始积水,路边下水道里有几处被落叶堵住了,环卫工人冒着大雨在清理。公园河道里的水也开始以很快的速度上升,从原本清澈的水变得浑黄。


    市政工程队的人排了四班倒,守在几个关键泵站。消防站的皮划艇和抽水机全部检查了一遍,派出所和民兵排的人也安排了巡逻。


    大家都忧心忡忡,尤其是以往长潭村留下来的那些村民们。他们很清楚,长潭村在这种极端的雨水季节很容易形成洪涝。虽然如今地势拔高了而且水库和基础设施都新建了,但这次的雨实在是太大了。


    整个新荻镇的弦似乎都紧绷了起来。


    直到在某一个依然淅淅沥沥下着雨的晚上,忽然传来了大喇叭的声响。大喇叭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失真,似乎都带着潮气,但字还是听得清楚的:


    “各位居民请注意!各位居民请注意!由于连续强降雨,镇南河堤出现三处渗水点,需要紧急加固。现征集志愿者前往支援,有经验者优先。报名点设在社区服务中心门口,请自愿参加的居民尽快前往。”


    喇叭里的话重复了三遍。


    牛大山本来就一直辗转反侧,听了一遍后立刻起身,把雨衣从衣柜里翻了出来披上。


    孟凭惊醒:“你去哪儿?”


    “出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牛大山叫醒大儿子,让妻子和儿媳在家照顾好小孙子,两人出了门朝镇南的河堤走去。


    第120章 番外五:救灾(完)


    雨衣根本不管用。牛大山出门走了不到三分钟,雨水就顺着领口灌了进去,后背凉了一片。他儿子举着一把伞跟在后面,伞骨被风吹得翻过去两次,干脆收起来不打了。两人顶着雨往前走,脚下的路面已经积了水,一脚踩下去能没过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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