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完没完?!要吵出去吵,别挡着我做生意!”
事情在网上的热度升得更快。有人拍了走廊上残留的血痕照片发到网上,配文——《小镇女子不堪家暴反杀丈夫,是正当防卫还是故意伤人?》
浏览量一夜破了百万,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起来。但总体都是站在了朱秀兰这边。
【家暴的人,活着就是祸害!】
【家暴反杀被判正当防卫的很多。掐脖子就是致命暴力,她在那个瞬间做出防卫动作是合法的。而且现在新的司法解释出来了,这种情况根本就不存在防卫过当。】
【支持以暴制暴。】
【总比自己死在别人手下要强。】
......
总之,朱秀兰的这桩案件,倒是给新荻镇不少的人上了一次难得的法律教育课,尤其是那些老顽固们。而关于她的案件的审理,也进行得很顺利——
张三泰追她出去的那一段,被电梯前的监控如实记录了下来,她身上的伤痕也佐证了她的描述。另外,齐红霞等人将之前的家访记录以及搜集到的以往邻居们的证言都交了上去。公安机关在调查后认定朱秀兰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做出了无罪撤案处理。
朱秀兰被放出来后,恍然如同隔世,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至此,她终于获得了人生的自由。
然后,她从齐红霞口中知道如香去公安局做过证。
齐红霞说,如香在公安局里把张三泰那六年里对她施暴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且也如实陈述了张三泰也打朱秀兰,打得一点都不轻,是个长期的家暴实施者。
如香的证词,在案件的审理里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朱秀兰听着,手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
那些她以为如香会恨她的理由,一件一件地翻上了心头......她对如香也不好,自从如香来了张家后,她会心安理得使唤她,冷眼看着张三泰打她,甚至有好些时候让她顶替自己去挨张三泰的打;即便是在安置区,也是她利用了如香,才让张三泰被抓进了管控区——虽然最后的结局对如香来说是好的。
后面如香看到她都冷着脸,看起来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以为如香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她,那也无所谓,横竖她们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朱秀兰知道自己本质上就是个自私薄情的人,所以她没想到如香会主动站出去为自己作证。
她去汉服工作室找了如香。
她是跟人打听了才知道如香在汉服工作室做学徒,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她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站在门卫室旁边的树荫底下,两只手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斤橘子,很大很红。
如香出来的时候看见朱秀兰站在树荫底下,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如香。”朱秀兰怯怯喊了一声。
如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秀兰嘴张了好几下。她来之前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多遍,可真站到了如香面前,那些演练过的词全都堵在了嗓子里。她把塑料袋往前一递,那袋橘子被她的手指攥了太久,塑料袋上全是汗印子。
“我来谢谢你。公安局那边......”她哽了一下,“我没有想到你会去。”
如香低头看了看那袋橘子,没有接。朱秀兰的手就那么腾在半空中,塑料袋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你去的。”如香终于开了口,“是张三泰欠我的。”
朱秀兰的手微微往下沉了一点,但她没缩回去。她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恨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几乎被风吹散,“那时候在家里......是我对不起你......”
如香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时候也帮不了我。”如香终于开口,“他连你一起打,你能怎么办?你跟我一样,都是被他攥在手心里的人。”
算了算了。
她伸出手,把塑料袋接了过去。橘子在袋子里哗啦响了一声。她低头往袋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我不恨你,朱秀兰。我去作证,只是不想看到张三泰连死了都还要害人。”
说完她转过身,拎着那袋橘子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朱秀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风从街口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花香。朱秀兰知道,她和如香从此是真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她怅然若失,但是又如释重负。多少年的恩恩怨怨,都消散在了风中。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一切也才重新开始。
第119章 番外五:救灾(1)(牛守备视角)
牛大山每天早上五点准时醒。这个习惯还是他带兵打仗的时候养成的,那时候天不亮就要起来巡营查哨,几十年雷打不动。到了管制区以后反倒可以多睡一会儿,那边六点才吹哨。
现在不用吹哨了,但他还是准时准点醒。醒了他也不赖床,翻身坐起来,套上一件旧汗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喝了半杯温水,然后背着手慢悠悠地出了门。
新荻镇北边的公园是他每天必去的地方。
那边的公园如今添了一些设施,更好逛了——桂花树长高了一截,步道边上添了几张木条长椅,树荫下还装了两排简易的健身器材。天刚蒙蒙亮,公园里已经有不少人。有老头在桂花树下面打太极,有大妈在健身器材上压腿,还有一些年轻人沿着步道慢跑,耳机线在胸口一甩一甩。
牛大山在广场角落里找了个空位,面朝东边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从丹田缓缓提上来。他打的这套拳一看就跟旁边那些老头老太太的太极不是一路,这是以前在荻阳城军营里练的拳,架子沉,发力猛,几趟下来,额头上已经挂了汗珠,后背的汗衫也洇湿了一片。
收了拳,他站在桂花树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深呼吸了几口,然后打了水洗了把脸,在公园里慢慢又走了一圈才往家里走。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一个正推着婴儿车的汉子看见了他,停下来朝他恭敬地欠了欠身。牛大山也点了点头,两人没说话就错过去了。这是以前他手底下带过的兵。
走了没几步,又在步道上碰到一个以前荻阳城的老汉,远远地就朝他招了招手:
“牛守备!早啊!”
牛大山脚步顿了一下:“早。别叫守备了,早就不是了。”
“叫惯了嘛。”那老汉嘿嘿一笑。
荻阳城里有很多老百姓对牛守备其实是感激的,觉得当年如果不是他带着人守在城墙上,荻阳城早就被叛军破了,他们这些人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至于治军不严后面惹出来的这些事,很多人也是唏嘘不已,甚至也引发了一波争议。有人觉得该罚,有人觉得不该罚,众说一词。
当然,不管百姓怎么觉得,法律已经做出了判决。
牛大山沉默了一瞬。这样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在管制区的时候就有以前荻阳城的老百姓写信给指挥部替他求情,出来以后也时不时有老街坊跟他打招呼。每次听到这些话他都不知道怎么接,只觉得羞愧,又有一种“自己竟然沦落成为了被人俯视指点的地步”的尴尬,于是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步子加快了半拍。
回去的路上经过商业街,他停下来买早点。老板娘看见他走过来就扯着嗓子喊:“牛大叔!还是老三样?”
“嗯。”牛大山点了点头。
老板娘利索地给他装了四个肉包子、两杯豆浆、两根油条,又往袋子里多塞了一个茶叶蛋:“这个送你的,今天做多了。”
牛大山接过袋子,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他还是不习惯用手机支付。老板娘接钱的时候又看到了他的手......那双手,手背上的皮肤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陈年刀疤。
这双手可不是干普通力气活的手。但她没说什么,利索地找了零钱,又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这些迁徙过来的边民,奇奇怪怪,少问。
牛大山拎着早点往家走。虽然他的大部分资产都因为他的案子被罚没赔付给了存活的受害者们,但仅剩的那套宅子折合下来也按照一比一兑换的政策换了一套四室两厅的大房子和一笔现金,一家人住着也不算紧巴——除了大儿子一家三口,他的小儿子和女儿当时并不在荻阳城,如今更是成为了一千多年前的历史人物,再也不复相见。
“爷爷回来了!”一个小男孩从客厅里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牛大山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了下来。他把早点递给旁边跟过来的儿媳妇,弯腰把孙子抱起来举了一下,举得不高,他右肩的旧伤这两年犯了两次,使不上劲,但小家伙咯咯笑得整间屋子都是。
牛大山把孙子放下来,在餐桌旁坐下,拆了老板娘多给的那个茶叶蛋,慢悠悠剥着壳,看着满屋子忙碌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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