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泰的确是有了顾忌。
被关在管制区的那几个月,让他明白了这边的警察跟荻阳城的衙役不一样,他们是真会管,真会抓人。所以他收敛了,至少表面上收敛了。
他出来后找不到活干。物流园是个新鲜事儿,他有点兴趣,但那边不要有前科的,环卫的活儿又拉不下脸去干,便干脆什么都不做了,成天窝在家里,靠以前的积蓄和朱秀兰在惠民超市理货的那点工资过活。
他爱上了喝酒。这里的酒可比荻阳城有劲儿多了,那种几块钱一瓶的白酒,他每天都能喝掉大半瓶。沙发被他坐出一个坑,茶几上的烟头总是被弹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地砖上留下一个一个灰黑色的圆印。
朱秀兰每次回家都心惊胆战。她只能尽量每天早点出门,晚点再回家,尽量少与他接触。每次下班回家,先在门口站一会儿,听听动静再进去。好在,这酒的度数实在是高,张三泰大多数时间是不清醒的。只偶尔几次,她挨了几耳光。
张桂兰在走访中看出了端倪,私底下拉过朱秀兰的手问她要不要离婚。朱秀兰心动得不行,最后却苦涩一笑,摇了摇头。
她实在是害怕,比以前还怕。妇联的人能帮一回,帮不了一辈子。张三泰知道她在哪儿上班,知道她每天走哪条路回家。她不敢提离婚,因为知道他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她有时候甚至会恶毒地想,要不要在张三泰面前提一下如香,这样或许自己会能得到些许的安宁。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到了嘴边,却有点说不出口。
但张三泰自己遇到了如香。
这天下午,张三泰去惠民超市买酒,如香正好从超市里买米出来,两人迎面就撞见了。如香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工装,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清爽。她也看见了张三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往旁边绕了一步,继续往前走。
就是这一步绕路,让张三泰当天晚上多喝了半瓶酒。
他这几个月一直压着那股火——被关在管制区的憋屈,出来后处处碰壁的不甘,找不到活干的窝囊,街坊邻居看他时那种躲躲闪闪的眼神。所有这些攒在一起的怨气,被如香那个绕路的动作一把点燃了。
一个小小的妾室,以前他买过来的奴仆,连正眼都不敢看他,现在居然敢绕着他走?他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所有的自制力在那一瞬间全部崩断了。
朱秀兰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她打开房门,就看到看见张三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他的眼睛是红的,脖子上的青筋一条一条浮在皮肤底下。
他原本晚上是睡在了沙发上,没想到这么早就起来了,而且看上去还没有醒酒。
朱秀兰下意识的就想要关上门,可能是这个举动惹怒了张三泰,他倏地站起来,面色狰狞:
“你跑什么跑?!老子有让你跑吗?”
接下来,便是朱秀兰记忆里熟悉的场景。
她试图打开大门逃出去,但没逃掉。张三泰追出来在走廊里抓住了她的头发,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了。朱秀兰的指甲在地砖缝里抠断了三根,整个人被他攥着头发往回拖,后背在水泥地上一路磨过去,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她尖声喊救命,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把她往屋里拽。她死命扒住门框——指甲缝里嵌满了漆皮——他掰开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极为用力。
进了屋之后门被他一脚踹上了。
张三泰骑到了朱秀兰身上,膝盖压住她的手臂,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他嘴里喷着酒气,另一只手从地上抓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朱秀兰看不清,但她听到了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
她什么都没法想了,只想挣脱,只想呼吸,只想让他从自己身上下去。她的左手忽然从膝盖下面挣脱了出来,在地上胡乱扒了两下,碰到了桌子底下那块被踢翻在地碎成了一片的玻璃杯。
朱秀兰其实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也许是碎碗片,也许是杯子碴,也许是其他的......她不在乎了。
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她隐隐有些后悔,反正都要走到这一步,那在安置区的时候为什么不离婚呢?在张桂兰走访的时候为什么不破釜沉舟要离婚呢?那些过往的日子在她头脑中如走马灯一般变幻不停......最后停在了她在安置区自己给自己泡的那一杯茶上。
既如此,要死那就一起死吧!
朱秀兰的眼里闪过一抹狠意,她的手指合拢了,她的胳膊往前一送。
碎片扎进了什么东西。张三泰发出了一声怪叫,捂住喉咙跌跌撞撞往后退。他的脚后跟碰到了地上的小板凳,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墙角那块有缺口的砖头上。
然后他就不动了。
朱秀兰嗬嗬地呼吸着失而复得的空气,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胳膊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她靠着墙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个不动了的人,站了好几秒。然后她光着一只脚,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家门。
一路有人问她什么,她都听不到;有人惊恐打了110,她也不在乎。
......
齐红霞听完她断断续续的叙述,面色凝重,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报了警。
“你别怕,如果事情真的和你说的一样,那你就是正当防卫。”她握着朱秀兰的肩膀,严肃说,“不过,案件需要调查,你必须要跟着警察走,配合他们,把整件事完完整整调查清楚才行,明白吗?”
朱秀兰点了点头。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民警把朱秀兰带走了,走的时候她一直在发抖,但已经不哭了。齐红霞跟办案民警简单说了几句——朱秀兰是她们妇联长期关注的家暴受害者,张三泰有前科,出狱后又一直酗酒等等。民警点了点头,说会通知刑侦过来勘查现场,也会了解这些背景情况。
警车开走以后,张桂兰在走廊上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靠在墙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她不会真被判吧?”沈琦云的声音有些发紧,一只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她销假回来上班第一天就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忒刺激了。
齐红霞沉默了几秒,把热水端过来放在两人面前:“别担心。如果她说的属实,这种情况大概率会被认定为正当防卫。我刚看了,她脖子上的确是有掐痕......张三泰有前科,有酗酒史,有过往家暴记录,掐脖子本身就已经是致命暴力了。针对这种严重威胁生命安全的情况,现在的法律已经没有防卫过当的说法了。”
她顿了顿,看着张桂兰和沈琦云:“咱们要是想帮她,就把张三泰往日的家暴证据全部搜集起来,包括安置区时期的家访记录、每次探访的笔记、邻居的证言、医院的验伤报告,把这些都全部整理好交给警方,会有帮助的。”
......
当天晚上,整个镇子都知道了。不到一个晚上,张三泰的名字上了每一个聊天群,各种版本翻着花样往外冒。
第二天一早,商业街的小吃店里全是说这事儿的。
角落里一个穿老式对襟衫的老汉,以前在荻阳城开杂货铺的,和张三泰还有过来往,他气得胡子都在抖:“老婆杀男人,搁以前是要骑木驴的!现在倒好,关几天就放出来了?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去你的木驴吧!”他老婆把筷子拍得比他更响,“张三泰打老婆打了半辈子,把人都往死里掐了,你怎么不说王法?他打人你一声不吭,人家还手了你就想起王法了?你那王法是专门护着你们这些老东西的是不是?!”
旁边一桌坐着一个中年汉子,物流园开叉车的,也点头:“我说两句公道话。这事我看网上说这叫正当防卫,人家都要掐死你了,你还站着不动?法律都说了这种情况保护自己没错。婶子你说是不是?”
“那也不能把人给弄死了啊。”对面一个老太太皱着眉,手里的豆浆半天没喝,“再怎么说那也是她男人。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怎么下得去手?要我说,她要是真被打得受不了,跑就是了,找政府就是了,怎么能动刀子......”
“你跑得了啊?”另外一个手里端着个空碗的客人,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你没听他们说吗,人在走廊上就被抓住了,拖回去的时候手都抠在门框上,指甲缝里全是漆皮!跑?往哪儿跑?你倒是教教她怎么跑!”
老太太被她这一嗓子吼得一缩脖子,讪讪地低下头喝她的豆浆去了。
小吃店的老板娘把大盆往灶台上一搁,探出头来凑了一句:“我反正觉得那朱秀兰挺可怜的。嫁了那么个东西,熬了那么多年,差点被掐死在自己家厨房里。说她不该还手的,你们自己被人掐一回试试?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整个小吃店吵成了一锅粥。
还有那老头儿,什么木驴......当自己活在旧时代啊?!老板娘正在做他的份儿,默默翻了个白眼,少给他放了两片肉。做完后她端着骨头汤从后厨出来,差点被门口扎堆讨论的人绊了一跤,气得把盆往灶台上一搁吼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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