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说着去巴市是觉得邻居平日议论她觉得晦气,我看她啊,就是想找个地儿再去干那半掩门的事儿!”


    张桂兰实在是恨铁不成钢,骂了几句。


    她实在是不明白,这有手有脚的,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干这样的事情?之前尚且说是身不由己,日子过得苦,不干这个活不下去,但现在这么好的生活......


    哎!!


    张桂兰和沈琦云都叹了口气。


    齐红霞倒没再说什么。她翻开手边的笔记本,在刘小蝶的名字旁边备注了几个字,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也没有被辜负的委屈。


    “那没辙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劝导。脚长在她自己身上,她要去哪儿,我们也拦不住。”她把笔帽盖上,声音淡淡的,“咱们也别假设她去巴市就是会堕落,反正如果她哪天在外头碰了壁又想回来,妇联的门还是开的。”


    不过,话虽这么说,齐红霞也会把刘小蝶的信息记下来,然后会和她落脚地的派出所通个气,让他们看紧一点。这些游走在边缘和灰色地带的女性,不仅自己会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还最容易受到伤害。


    张桂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她做这一行做了大半辈子,太清楚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和因果,有些人你能拉回来,有些人你拉不住。拉不住的,就得学会放手。


    好在大多数人是拉回来了的。


    搬到新荻镇这一年多来,镇上原本那些青楼女子和半掩门做些皮肉生意的女人,绝大部分都找到了正经的活路,踏踏实实地在过日子。有些人去了陆敏的汉服工作室,从零开始学刺绣;有些人在商业街上自己开了小铺子,教点乐器什么的,甚至还有人在自媒体上做直播。


    她们中间有人攒够了钱买下了安居房,有人攒了钱开始学驾照,有人鼓足勇气报名了成人夜校。


    上个月,曾经也是青楼女子的周九娘给妇联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印着“妇女之家”。她现在是汉服工作室流水线上的一个小组长,管着十来个人。送锦旗那天她穿着工装,头发剪短了,说话不再捏着嗓子,走路带风,跟以前她见过的那个在巷子口招揽客人的九娘判若两人。


    “有没有发现最近来登记的失业人数多了一点?”齐红霞忽然换了个话题。


    沈琦云点了点头:“我也注意到了。物流园那边有几个年轻人辞了工,说想去巴市看看,觉得巴市的工作机会更多,薪水也更好。还有......”她顿了顿,看了看办公室只有她们三个人,便说,“周王府留下来的那些家眷,上个月搬走了好几户。”


    齐红霞翻了翻登记册:“还有徐氏的几个旁支子弟,也搬了。”


    这倒不是什么秘密。


    周王府的家眷和徐氏宗族的一些人,从到了新荻镇起就没打算长住。他们以前在荻阳城是体面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行礼甚至跪拜,但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看,那就是周王府的人”,“那个就是徐家的”......这些目光让他们浑身不自在。


    他们不愿意住在人人都知道自己底细的地方,想要换一个谁也认不出自己的环境重新开始。华夏够大,巴市也够大,大到可以把一个人的过去完全稀释掉。离开新荻镇,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知道你爹是谁,没有人知道你家以前干过什么。


    对于这些人,镇政府的态度是不拦也不劝。想走就走。不过,齐红霞思忖着,如周王府或者是徐氏这些搬走的人,有关部门方面估计还会再盯一盯。


    两人正说着,齐红霞看了看表,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差不多了,咱们先下楼——”


    她们九点要开会。正当沈琦云小心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力道大得门把手在墙上弹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膀上,有几绺被汗黏在了额头上。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袖子上撕了一大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晒得黑红的手臂。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板上沾着泥巴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暗红色痕迹。


    她的脸是灰白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在哆嗦,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绳子。


    “我......我杀人了。”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嗓子眼最深的地方硬挤出来的。说完以后她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齐红霞离门口最近,她瞪大眼睛,惊诧之极,但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扶那个女人的胳膊,那胳膊冰凉冰凉的,细得像一根枯柴,手背上全是青筋。她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感觉到对方整个人抖得厉害,像是冬天里受了风寒那种止不住的打颤。


    “桂兰姐,倒杯热水来。”齐红霞头也不回地说。张桂兰已经把水倒上了,快步端过来放在女人手边。齐红霞把门关上,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在女人对面坐了下来。


    齐红霞把声音放得很平,不带一丝惊讶和慌张,“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那女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沈琦云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的脸。她的嘴角有一块破了的皮,血已经干了。她看着齐红霞的眼睛,嘴巴张了好几下,像是在黑暗里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的人,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


    张桂脱口而出:“朱氏!”


    “我叫朱秀兰。”朱氏点了点头,声音忽高忽低,“我是张三泰的浑家。齐主任,您还记得我吗?”


    沈琦云的身子微微一滞。


    她也记得这事。在安置区的时候,齐红霞和张桂兰去张三泰家调解放妾的事,结果张三泰因为试图伤人被巡防队给带走了,后来一直被关在了管制区,直到搬来新荻镇不久后才刑满释放。她记得她们当时还讨论了一番,朱氏在其中到底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这样有前科的人员,肯定是被重点关注的对象。妇联的工作人员曾经去过好几次家访。只能说张三泰出来后看上去似乎正常了很多,虽然看上去更阴沉了。他这样有前科的,进不去物流园和工厂,给他安排了环卫的活计他也不屑于去,就靠着当时在荻阳城的资产活着,也靠着老婆朱秀兰养着。


    张桂兰还曾经暗中劝过朱秀兰要不要离婚,但对方只是苦涩一笑,还是没提离婚的事情。为此,她还曾经在办公室吐槽:“本来还以为她是有几分智计的人,没想到胆量还不如如香。”


    当事人不愿意离婚,她们便也只能帮忙报警。观察了一段时间,便也逐渐列为正常对待。


    “我记得。”齐红霞慢慢地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朱秀兰,你说‘杀人了''''......你杀了谁?”


    朱秀兰的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眼睛血红血红的,嘴巴张了两张,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张三泰!”


    第118章 番外四:命案(完)


    朱秀兰一直在心里想,张三泰为什么要回来呢?他怎么就没有死在管制区呢?


    在张三泰待在管制区的那段时间里,是她过得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她无需担心每天晚上回来要怎么应付他的脸色,无需担心他喝了酒会不会打她,无需担心饭菜咸了淡了会不会又惹到他。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去水房接一壶热水,回来泡一杯安置区发的茶叶,端着茶杯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没有人摔门,没有人砸东西,没有人骂骂咧咧。


    她喝完茶,把杯子搁在床头的小桌上,在只有一个人的床上躺下来,一觉能够安稳地睡到天亮。


    管制区有探访时间,她去过几次。


    隔着那层厚玻璃,张三泰穿着一身蓝灰色的统一服装坐在对面,脸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挂了两个眼袋。他跟她说要零花钱,让她带几件换洗衣裳。朱秀兰一一应着,脸上挂着温顺的表情。但每次从探访室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不是因为看见了他,而是因为知道他还要继续待在玻璃的那一边,这让她的心情变得很舒畅。


    但好景不长,搬到新荻镇不久,张三泰就被释放了。


    朱秀兰那天站在安居房门口等他回来,远远看见他从巷子口走过来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又压了回来。她脸上立刻挂出殷勤的笑,把他迎进屋里,做了两道他爱吃的菜,碗筷都摆好了。张三泰在饭桌旁坐下来,看着那两道菜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大爷一般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接下来几天,都是如此。沉默、阴沉......


    那双眼睛在安安静静看人的时候,反倒是让朱秀兰更加害怕了。


    以前他打完了倒头就睡的时候,她至少知道这一劫过去了,可以安安心心过几天太平日子。可现在他不打了。他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像夏天午后天上堆满了黑云却迟迟不掉下雨来。她总觉得这是风暴来临前的宁静,而宁静越久,风暴就越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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