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林娘子。


    她把那块荷花图和那块白鹤松枝图放在桌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陆敏盯着那朵白荷花看了好一会儿。正面的花瓣饱满丰润,反过来一看,背面的图案跟正面完全一样,花瓣的边缘平滑得不像是用手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这是双面绣啊。”陆敏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伸手去摸那片荷花的时候,指尖在荷花瓣的边缘停了一瞬......那一瞬已经暴露了她心里翻起来的浪。


    “是。”林娘子顿了顿,“我在王......嗯,我擅长绣佛像、经文、屏风、帐幔,什么针法都做过。”


    陆敏点了点头。她又仔细翻看了另外几个王府绣娘带过来的东西,有绣了金线蟒纹的衣料,有彩色丝线编结的精巧络子,还有一块绣了观音菩萨像的绢帛。那块绢帛被陆敏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久到吴副镇长以为她忘了旁边还有人。


    “劈丝能劈到几股?”陆敏忽然抬头问。


    “一百二十八股。”林娘子答。


    “打籽绣、盘金绣、擞和针、接针、滚针......都熟?”


    “都熟。”


    陆敏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退了一步,腿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但她像是完全没感觉到疼。她把鼻梁上的眼镜推了推,脸上一贯的冷静和审视褪了大半。


    这是一尊大佛啊!


    之前她还担心吴副镇长说的这些人不过是夸大其词,但她现在担心的,是自己这座小苗供不起这样的大佛!!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哪一个不是行业里响当当的人物?


    待到所有的东西都看完,绣娘们走了之后,她这才对吴副镇长苦笑道:“吴镇长,您可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这世间果然是藏龙卧虎啊!”


    吴副镇长已经是镇政府的核心人物,也明白了这群人的真正来历,心想,那当然了。那可是千年前的皇室御用,九族严选!


    她笑吟吟说:“陆总,如何?我们这几位绣娘,放到市面上也是相当难得的吧?”


    陆敏看向吴副镇长,知道对方其实早就已经评估过了,这是在这里等着她呢。倘若她给的条件低了,恐怕局势立刻反转,变成自己要求着新荻镇了。


    不过......就算是求着又如何?如果真的能和刚才的几位绣娘合作,说不定她日思夜想的高级定制就可以提上日程了。这可是条更稳定的更赚钱的路子。


    她朝吴副镇长伸出了手:“您放心,我明天就让我那边把合作协议的草案发过来,如果她们愿意,直接按最高级别的合作标准。”


    吴副镇长笑了笑:“陆总,那这个园区的地......”


    “签。”陆敏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我原本打算只租不买,因为你的人刚才说要具体看。但现在,签!全部签!”


    而且她的手脚要快,不然被同行们知道了难免会有些麻烦。奇了怪了,巴市从哪儿找来这么多技艺精湛的绣工......管她呢,还是回去赶紧再修正一下合同吧。


    在送走陆敏后,吴副镇长终于松了一口气。


    诸如这些绣工一般的手艺人,新荻镇还有一些。如今陆敏的项目得以成功定下来,那这些人也有了模板可以参照。而非遗文化的项目也可以开个好头了!


    第117章 番外四:命案(1)


    一年后。


    九月初的早晨,天高云淡,暑气终于退了个干净。沈琦云穿过镇上的主街,拐进镇政府大院的时候还差五分钟到八点。她刷了卡,和门卫和善地打了声招呼,踩着平底鞋上了二楼。


    现在的沈琦云,看上去和现代女性已经完全没什么两样了。穿着带一点华夏元素的衬衫与阔腿裤,背着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插了根簪子,看上去精气神十足。


    妇联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已经开了。齐红霞比她到得更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这个月的走访记录。她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是沈琦云,先是笑了一下,随即又微微皱起了眉。


    “琦云?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批了假嘛。”


    沈琦云笑了笑,把自己的绸缎包放在自己的工位上:“在家待着也无聊,还不如来上班。走动走动对身体也好。齐姐你放心,我这胎怀相挺好的,早上起来也没怎么吐。”


    她说着,下意识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怀孕四个多月了,肚子还不是特别明显,穿宽松一点的衣服就能遮住。但她走路的姿势已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步子变小了,上下楼梯的时候一只手总是扶着扶手,另一只手会不自觉地护在肚子前面。


    这个孩子,是她和周文渊盼了很久的。她在安置区的时候就咨询过医生这方面的事情,医疗区的陈主任给她做了全面检查,说她身体底子其实不差,只是以前伤心过度再加上心情焦虑与饮食不科学所以才一直没怀孕,只要好好调理一两年,以她刚到三十的年纪,很快就能恢复。


    她照着方主任开的方子吃了大半年的中药,又按照营养科给的食谱每天坚持锻炼和吃饭,今年开春的时候终于怀上了。


    周文渊知道消息后直接在医院诊区门口蹲了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好半天没站起来。


    这个孩子是他们期盼已久的,而且他出生在这个新时代,没有战乱,没有饥饿,没有莫名其妙的天威与株连,他能生活得无忧无虑。


    他还专门买了一本讲孕期护理的书放在床头,虽然那本书被沈琦云发现有好几页他其实根本没翻过,只是每次睡前装模作样地看两眼就睡着了。


    也因为他的紧张,沈琦云之前还请了半个月在家休养。


    听了她说的。齐红霞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她旁边,又把靠垫塞到她腰后:“怀相好是好事,但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今天你就做点轻省的活儿,嗯,你把上个月的走访记录整理一下就好,外勤让桂兰和小刘去跑。还有,要是不舒服可没忍着,一定要说,听见没有?”


    沈琦云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在椅子上坐好,又伸手给窗台上那盆吊兰浇了点水。


    妇联在新荻镇挂牌成立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她们做的事情依然是帮扶弱势群体。除了妇女之外,其实也包括孩童和老人。


    安置区时期被放归的那些妾室,到了新荻镇以后大多数都陆续找到了营生。有的进了物流园做分拣,有的去食堂帮厨,有的在超市当收银员。还有一些愿意继续上学的,妇联帮她们联系了成人夜校,边工作边补文化课。还有些能靠上孩子的,就在家享享福,也都不错。


    齐红霞手里有一本厚厚的手册,上面记录了镇上每一个帮扶对象的近况,谁最近情绪不稳定需要多关注,谁刚找到工作还在适应期,谁家里的男人又在闹事不让女人出来上班,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还有周王府放出来的那些仆役和丫鬟。有的在物流园理货,有的在新搬来的服装厂与鞋厂当女工。至于那些实在是年纪大的,也没别的技术的,妇联就给她们联系了一些环卫的活计。


    在这里面,妇联可以说是尽职尽责,起到了大作用。镇上的妇女们在遇到了问题之后,也会习惯第一时间来找妇联。


    但,还有一些人,生性就是比较懒的,也习惯了走捷径的,就让人一言难尽。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桂兰推门进来了。


    她来到新荻镇之后,因为之前的出色表现,也被留在了妇联,继续之前的工作。她进门的动作有点重,把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样了?”齐红霞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死不悔改!”张桂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显然说了很多话,嗓子都干了,还有点恼火,“我跟她谈了两个钟头。她就是觉得干正经营生来钱太慢了。她说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笑贫不笑娼,客人多的时候一个晚上挣的钱顶在物流园搬一个礼拜的货。现在让她去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她受不了。被举报拘留了几天还不死心,反倒跟我说这地方管得太严了,三天两头有人盯着,在这儿没法活。她打算去巴市,那边没人认识她,地方也大,不至于隔壁邻居每天拿那种眼神看她。”


    沈琦云听了半天,这才知道张桂兰这次走访的对象和事情。


    原来,是一个叫刘小蝶的女人,今年也才二十六岁。她是原荻阳城里青楼出来的。这次张桂兰过去是因为刘小蝶的邻居举报她有重新从事性交易迹象,成天有不三不四的男人在她家出入。警方盯了几天,将双方抓了个正着,被关了七天。前几天才从看守所里放出来。


    妇联当然要派人去好好了解刘小蝶为什么又要重操旧业。


    听了张桂兰的话,齐红霞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盖子转了转。


    “她已经做好决定了?”


    “东西都在收拾了。我说你不要着急走,我们再帮你想想办法......现在镇上的绣娘培训不是还在招人嘛,你要是愿意学,染布刺绣这些你学不会,那保洁你总能干吧?她听不进去!”张桂兰把杯子放下,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我跟她说,你去了巴市,万一出了什么事,没有人能帮你的。她说,你们也帮不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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