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快步走过去,蹲在孙瑶面前,两只手捧起女儿的脸。脸上的泥已经被擦掉了,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被树枝划出来的红印子。脚踝上缠着绷带,手上贴着好几块创可贴。头发是乱的,棉袄上全是干了的泥巴印。


    “你——”孙太太只说出一个字,然后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了怀里。孙瑶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两只手死死地抓着母亲的后背,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了。


    “娘!”她嚎啕大哭。


    孙明利和随后赶到的孙家哥哥们也都放松了下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孙太太把她搂得更紧了,贴着女儿的脸,像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样轻轻晃着。


    等孙瑶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方主任安排了一间单独的休息室让她先躺着。孙太太扶着她进去,把门关上了。


    门一关,整个房间就只剩她们两个人了。


    孙太太把椅子拖到孙瑶旁边坐下,给女儿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


    “瑶瑶,你老实跟娘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不是刚才抱着女儿哭的语气了,“你跟赵彦......你们有没有......”


    她停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着所有母亲面对这种事时都会有的恐惧,但她没有逃避。


    “有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她死死地盯着女儿的脸,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下来。


    第98章


    听到孙太太这样问,孙瑶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摇头,摇得头发都散了,声音又急又羞:“没有!娘,没有!”


    孙太太死死盯着女儿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什么破绽来。孙瑶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去,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当真没有?”孙太太又追问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老实跟娘说,不要瞒着。”


    “当真没有!”孙瑶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他就是......就是跟我说说话。你看得那么紧,我们每次见面都说不了几句话,且都在外面,怎么会,怎么会......”


    这话她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孙太太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在椅子里。她闭了闭眼,又睁开,伸手在女儿手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这次闯了多大的祸?!”她最担心的事情过去了,接下来就可以开始算账了。


    孙瑶被拍得一激灵,却不敢缩手。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被子上。


    “偷你爹的通行证!偷偷摸摸爬上车!跑出去!在林子里过夜!”孙太太每说一句就拍一下,拍到后面自己手都在抖,“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跟个男人在林子里过了一夜,你知道外头的人会怎么想?你知道你以后还要不要名声了?!”


    孙瑶咬着嘴唇,羞窘与恐惧感再度袭来,让她哭得浑身发抖。


    “你爹在管委会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知不知道他今晚在外面,别人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你几个哥哥嫂嫂也担心了一天,你以为这回是你一个人的事?”


    孙瑶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摇头。


    孙太太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她深吸了几口气,把火气压下去一些,声音却还是冷的:“你现在知道哭了?当时偷你爹通行证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跟着他爬上车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孙太太不给她说完的机会,“你以为他爱你怜惜你?你以为他要带你出去过好日子?孙瑶,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你娘活了半辈子,这种事见得多了!一个男人,要是真心对你好,会让你去偷你爹的通行证?会让你离开家和他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外面去?而且,会让你把脚崴了还丢下你一个人躲到树后面去?!”


    孙太太简直是恨铁不成钢,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儿?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她已经听搜救队的人说了林子里发生的事。


    孙瑶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想起赵彦站在土坡上低头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他甩开她的手大步往前走的时候那个背影。想起他在林子里时候冷淡的、不耐烦的语气。


    那个在路灯阴影里红着眼眶说只是想来看看她的赵彦,和那个在密林里头也不回地把她丢在野猪面前的赵彦......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她想,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娘,”孙瑶抽噎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错了。我看透他了。他就是骗我的。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


    孙太太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张哭花了的脸,看着她脚踝上缠着的绷带,心里一阵阵地发酸。她想骂的话还有很多,但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终究还是舍不得再骂下去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孙太太叹了口气,伸手把女儿脸上的眼泪擦了擦,“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把眼睛擦亮点,别再让人几句好话就哄得晕头转向了。”


    孙瑶用力点了点头。


    她把头靠在母亲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孙太太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脚还疼不疼?”


    “疼。”


    “疼就记住。”孙太太说,叹息道,“记住了,以后就不会再犯傻了。”


    *


    两人被成功找到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这件事在管委会却还没完。管委会针对这件事连夜开会。庄梦白也在会上做了反思,认为是安置区的防卫没有做到位。


    “安保的事情以后注意就好,我倒是觉得赵彦这个事反映出来的是更深层次的问题,不能当成孤例来看。”姚主任喝了口浓茶给自己提神,他也熬了大半夜了,“他代表的,其实是安置区内的一批人。”


    庄梦白颔首:“的确不少。竞选那天我就看出来了,有些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对现在的制度根本不服气。”


    另一位干事:“主要集中在一些大家族的子弟里,还有那些以前的小地主、读书人。他们以前是既得利益者,现在一下子被拉平了,甚至还不如以前看不上眼的泥腿子,肯定不平衡。可能还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不错,赵彦只是跳得最早的那个。”姚主任说,“他跳出来了,我们处理了,这很好。但不能光靠出了事再去堵。得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加强思想教育。”何干事说道。


    “对。”姚主任看着他,“就比如说方干事的法律课让三个小组长能够迷途知返,这就很好。这样的课程得要全面展开。还有一些生活常识课,也得要强制进行。就好比赵彦他们,要是知道了在外面没有身份证寸步难行,他还会这么自信满满地觉得出去了就行了吗?”


    “我建议直接把生活常识课列入到强制范围之内,就好比义务教育,公民有必须配合的义务。这也是安置区百姓的义务。现在很多都还是以自愿为主,有一搭没一搭的上课,还是太宽松了。”


    “我赞成。而且最好是有一个结业考试,没有通过这个考试的不允许搬迁到外面去,得要复试。”


    “那法律课要不要也算在里面?”


    “法律课纳入考试的话也太难了吧?”


    “可以出一些常识题嘛,就只需要他们判断对错就行了。难不成你还想给他们考法考啊?”


    “哈哈也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


    姚主任听了半天,直接点了那个最开始出建议的干事,让他把这件事担起来出个细化的方案:“......另外,庄连长。”


    庄梦白停下转笔的动作。


    “你上次跟我提过,安置区有些私下串联的年轻人。”姚主任看着她,“这部分人,你那边要盯紧一点。思想教育归教育,但该硬的时候不能软。赵彦这种逃跑的、还有那些在背后搞串联煽动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庄梦白简洁地回了一个字:“明白。”


    *


    赵彦和孙瑶私自逃离安置区的处置结果第二天就下来了。


    赵彦是主犯。偷窃通行证、策动他人共同逃离安置区、将孙瑶置于危险境地,三罪并罚。管委会责令其在管制区拘役六个月,和之前那些被判的城防军一起。赵彦知道的时候大喊大叫,整个人都崩溃了,赵母也哭诉不已,但已经没人会听他们的了。


    孙瑶为从犯,念其主动配合调查、如实供述且认错态度良好,酌情从宽,义务劳动两个月。孙明利保管通行证不力,扣除一个月工分。


    考虑到姑娘家的名声,这件事情处理得很低调,并没有张贴在布告栏,只是在管委会留了档。当然了,这么大的事情,该知道的还是都知道了,私下也都在讨论。


    那些原本对当下的现状有些不满的人在知道这次的处罚又被庄梦白敲打过几次之后也终于消停了下来,不再私底下频繁地聚会——他们别的不怕,但是,被关在管制区和那些犯人和丘八们一起劳动?简直是士可杀不可辱!况且,搬迁到天坑外的消息也已经放出来了,等出去后自然天高海阔任鱼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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