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甚至嘲笑起赵彦:“赵彦这小子呐,也是个脑子不活泛的,怎么偏偏就这时候往外跑?这不已经都快要出去了吗?”


    他们哪里知道,赵彦那几天正在紧张筹划怎么偷通行证怎么逃,且他自从落选后便心思偏激,即便是听了几嘴这样的消息,也只觉得是管委会在诓骗自己,根本不信,这才闹出了这样的笑话,成为了众人的前车之鉴。


    总之,大部分的人都是站在管委会这边,拍手叫好,说赵彦活该,尤其是竟然在紧要关头将女人丢在险地自己先躲了,简直不是男人。也有一些声音在替孙瑶惋惜,说好好的姑娘家被人骗了,以后估计不好嫁人了。


    这样的话金秀秀都听到了好几次,然后被她狠狠斥责了。


    但这样的话语并不是主流。大齐在乱世,本来对贞操观念和什么清白就看得不算太重,毕竟,在那样的世道下能活下来就已属不易,像寡妇再嫁与和离再嫁之类也是十分常见的。来到这里后被科普了很多新时代的婚恋观,也就更加融入了。


    反倒是如孙太太这般家世不错的,受到的规训反倒更多。她前两日辗转反侧,忧心女儿以后的前程而半夜垂泪。而孙瑶的脚踝在第二天肿得更厉害了,医生说是软组织挫伤加上走了太多路,发炎了,得再休息一段时间才能下地。这样一来,义务劳动暂时是去不了了。


    母女俩待在营房内成日相对,氛围微妙压抑。沈琦云发现后,沉思一番后建议她带着孙瑶来妇女小组帮忙。


    孙太太本来就羡慕沈琦云,且齐红霞的确邀请过她,听了沈琦云的劝之后,看着女儿脚上缠着的绷带,一咬牙:


    “既然去不了劳动,你也不能天天在家躺着。明天你就跟我去妇女帮助小组。你脚不能动,手还能动,还识字,帮忙整理整理资料,抄抄写写,总比你躺在床上发呆强。而且这是做义工,没有工分,也算是让你长长记性。”


    孙瑶也没有意见。她现在最怕的就是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起林子里的事。而且父亲最近看自己总是淡淡的,她心里也憋了一股劲。


    第二天一早,母女俩便出现在了妇女帮助小组的办公室。


    *


    孙瑶瘸着一条腿跟在母亲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


    “孙太太?”齐红霞从档案堆里抬起头,看见她们母女俩,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们娘俩一起来了?快进来坐。孙瑶,这边有个软垫子,你坐这儿,把脚搁起来。”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沈琦云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档案,正在往电脑里录入。翠儿在旁边帮她整理资料。张桂兰坐在另一张桌子后面,正在跟一个中年妇人说话。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被调来的女干事,也都在忙碌着。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工作,妇女帮助小组在群众里面的名头已经很响亮了。找上来求助和咨询的女性越来越多,她们原来这几个人已经不够用了,齐红霞这段时间一直在找人。现代女干事很好找,但是能够识字且又交际广的荻阳女性却不太好找。孙太太能带着孙瑶过来帮忙她是很感激的。


    张桂兰看见孙瑶,立刻站了起来,帮着她把脚在旁边的矮凳上搁好,又找了一件旧棉袄叠了叠垫在她脚后跟底下:“这样舒服些。扭伤可不能大意,得把脚抬高。”


    齐红霞也给孙太太搬了把椅子,又给两人倒了热水,这才坐下来。


    孙瑶见到大家都这么热情,悬着的心放松了一点点。在齐红霞与母亲寒暄的时候,她偷偷抬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档案夹和文件,墙角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牛皮纸档案袋。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值班表,还有一张”妇女权益保障法”的宣传海报。


    齐红霞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说:“孙瑶,你脚不方便,就帮我们整理整理档案吧。翠儿,你教教她怎么分类。”


    翠儿应了一声,抱了一摞档案过来,放在孙瑶面前的桌子上,轻声细语地给她讲解。哪些是已经录入电脑的,按姓氏笔画排放;哪些是还没录入的,按巷子编号分类,她们要做的也就是这一类,做好之后给会用电脑的干事去录入就好。


    说到电脑,翠儿的声音里多了些羡慕之意。


    孙瑶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齐红霞看她此时很乖巧,这才转向孙太太,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这孩子......受了不小的惊吓吧?”


    孙太太点了点头,眼圈微微一红,但很快忍住了。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翻档案的孙瑶,压低了些声音:“是受了些罪。脚崴了,手臂上脸上都有划伤。不过万幸没有大碍,养养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屋里安静,孙瑶还是听得见:“好在......他们就是小孩子不知事,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孙瑶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在整理档案,手上的动作却停住了。


    孙太太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齐红霞当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没戳破,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就好。孙瑶年纪小,不懂事,被人哄骗也是有的。她能看清那个人的真面目,这反倒是一件好事。”


    沈琦云也放下手里的档案,转过头来:“这么年轻,以后有的是好日子。及时看清楚一个人,总比嫁过去之后才发现要强得多。”


    张桂兰笑眯眯的:“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要不是这儿不让放鞭炮,都得要响一串好好庆祝一番。”


    旁边正在用电脑的女干事也在旁边插了一句:“是啊,谈了不合适就分,又不是什么大事。”


    另一位笑道:“谁年轻的时候不遇到一两个渣男啊?谈恋爱失败了而已嘛,那就早点拜拜,下一个会更乖。”


    孙太太愣了一下。孙瑶也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们。


    齐红霞看着孙太太的表情,笑了笑:”孙太太,在我们这儿,婚前得先谈恋爱,谈恋爱谈不来那就分手,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尤其是对方人品不行的话,那可绝对不能顾忌什么面子不面子,及时止损最重要。孩子这次虽然吃了苦头,但她也因此看清了一个人。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及时止损?”孙太太重复着这个词,孙瑶也微微张开了嘴。


    这词倒是新鲜,而且还很好理解。


    张桂兰现在说话也直白了:“孙瑶还年轻,多挑挑,下一个更好嘛。”


    孙太太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的观念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在她以往的认知里,退婚和私奔可都是大事,轻则闺誉全无,重则两个家族为此反目成仇的都有。她这几天为了这件事都愁坏了,怎么这些女人说起分手来,比说起今天食堂吃什么还要平淡?


    孙瑶更是瞪大了眼睛,她从小到大哪听过这种话?


    “你们......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孙太太忍不住问。


    那两个女干事也是年轻女孩子,当下就兴致勃勃说了好几件自己身边闺蜜或者是朋友遇到的谈恋爱里的渣男事件,并表示及时止损后,她们现在的生活都过得非常不错。


    齐红霞在旁边听着也并没有制止。她知道这两姑娘一则是为了开解孙瑶,二则是为了让两人先适应这边的观念,免得日后共事发生什么不和谐。


    孙瑶听着这些现代的精彩狗血感情故事,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叹为观止,仿佛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原来还可以这样的吗?相比之下,自己遇到的事情简直不值得一提。而这些姑娘们,似乎并没有受到社会的苛责和审判,照旧生活,照旧前行。


    “你才十七呢,未来路上一大把好男人等着你挑。所谓失败乃成功之母,这次有经验了下次就知道怎么选了呀。”那女干事理直气壮说,“不多挑挑,怎么知道哪个最适合自己呢,对吧?”


    “好了好了,你们也收敛点儿,别把孩子给带坏了!”齐红霞笑着摇摇头,然后话锋一转,正色对孙瑶说,“她们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是要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


    孙太太已经听晕乎了,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看向沈琦云。


    沈琦云轻咳两声,讪笑道:”我刚听说这些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觉得不可思议。习惯了就好。”


    大家在办公室一起干活的时候难免会聊天八卦,而且都是一群有贼心没贼胆的,往往大家嘴上说的要比事实做出来的更大胆。因此,这段时间她已经听了许多在以往看来匪夷所思的言论,都已经脱敏了。


    沈琦云又安慰了她一句:“习惯了就好。”


    孙太太沉默了:“......”


    她这是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翠儿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上穿着统一发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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