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利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腰还是直的,但肩膀塌了下来,脸上也不复以往总是挂着的笑容。金师爷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的小方桌上搁着两只搪瓷杯,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谁也没喝。


    除此之外,孙太太、孙瑶的哥哥嫂嫂们,还有金秀秀和沈琦云等人都在等候着。


    “咱们出去等吧。”沈琦云在室内觉得闷,悄声对金秀秀说。


    金秀秀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室外,被带着寒意的春风一吹,顿时打了个寒战,但人也立刻清醒了许多。


    沈琦云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天坑峭壁,有些担忧:“这样的天气,晚上若是找不到过夜的地方,怕是要糟糕了。”


    金秀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沈琦云轻声说:“年轻女孩子,没有见过外面的险恶,便很容易被人哄骗。”


    金秀秀深以为然:“所以年轻女孩子们应该多读书。”


    沈琦云饶是担忧,此刻也被她语气中的老成之意给逗笑了:“说得你好像不是年轻女孩子一般。倒是你,秀秀,我没想到你现在还在这儿守着......”


    她和孙瑶一向不和。


    “赵彦是我组里的呀。”金秀秀的脸又垮了下来,提到这个名字就生气,她们都能想象得到,如果不是有赵彦的撺掇,孙瑶纵使再娇蛮,也绝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况且,”金秀秀又叹息了一声,“我是不喜欢孙瑶,她这人眼睛都是往天上看。不过,她也就这样,倒不是什么坏人......”


    在荻阳城的时候,有一次施粥,金秀秀正好看到了——孙瑶带着丫鬟在粥棚里帮忙。这是一些大家女眷惯常用的手段,倒不是很稀奇。但那会儿有个老婆婆,大概是饿得很抑或是身体不是很好,手一抖把手里那碗粥全都给倒地上了,还溅了一些在孙瑶的裙摆上。她看到孙瑶脸上嫌弃得要死,却愣是忍住了没有发脾气,转头还又给那老婆婆舀了一碗,还特意把水给倒掉了一点,让它能浓稠一点。


    所以,她是缺点,但人心真的不坏。金秀秀希望今晚能够带来好消息。


    *


    “上来。”


    丛林里的两人已经遇到了一块山岩。赵彦先爬了上去,转过身伸出手来拉孙瑶。


    孙瑶伸手去够他的手。但她比他矮了一截,脚底下又是松软的腐叶,她踮起脚尖踩上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是松的,她整个人的重心一下子往右偏了过去。右脚往外一崴,脚踝处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


    孙瑶尖叫了一声,整个人摔在了土坡底下。


    刚开始只是一瞬间的麻。然后立刻便是刺痛,从脚踝处沿着小腿一路往上蔓延。她低头去看自己的脚,鞋面已经歪了,整个脚踝以不正常的角度往外翻着。她试着动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直接从脚踝钻到了腰椎。孙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赵彦站在土坡上面,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她。


    “起来。”他说。


    “彦表哥,我脚崴了。”孙瑶的声音是哑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站不起来。”


    赵彦从土坡上跳了下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她那已经开始肿起来的脚踝。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里嘶了一声。


    “休息一下吧。”他说。


    这句话没有关心。甚至连不耐都已经没有了,十分冷淡。


    赵彦扶她起来,但也仅限于此,甚至都懒得去看看她脚踝成什么样了。他走到旁边的一截枯木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膝盖,敲得越来越快,心里实在是对于眼下这样的局面焦躁急了。


    当然了,以赵彦自负的性格,他绝不会去想是他自己造成了眼前的这一切,他顺理成章的又把一切的责任推到了孙瑶的头上。


    娇气!实在是太娇气了!


    赵彦其实能欣赏娇气的女孩子,当她年轻漂亮的时候,娇气是赏心悦目的,甚至觉得带着点可爱。可现在他只觉得麻烦。她没有办法照顾自己,而他也没有能力照顾她。他甚至想到,如果没有她,现在自己大可以什么都不管,一路走,总能走出去。一个人在林子里,总比拖着个瘸腿的包袱要快得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心中仅有的良知迅速把它按了回去。


    可他按回去的动作不够快。孙瑶看见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幻想,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一样,哗啦一声全碎了。


    “你是不是在后悔带我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赵彦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孙瑶的心一下子就凉透了,从头顶蔓延到脚底的、彻彻底底的凉。


    她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在安置区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说你半夜醒来还以为自己在荻阳城里,还以为我是你的未婚妻......你说你放不下我,你说你只是想来看看我......那些话你自己还记得吗?你当时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你自己还记得吗?”


    孙瑶又委屈又上新,哭着哭着打起了哭嗝,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土往下淌,一边哭一边把刚才憋在心里没说的话全倒了出来。


    “赵彦!你原来都是骗我的吗?”


    赵彦被她哭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她安静下来,但还没等他开口,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闷雷一般的响动。


    他猛地转过头。


    离他们大约十几步远的一丛灌木后面,亮起了两点幽幽的黄绿色光。


    是野兽!


    赵彦狠狠瞪了孙瑶一眼,深恶痛绝:“哭哭哭,只知道哭!看你招来了什么东西?!”


    孙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灌木丛的方向,整个人连呼吸都停住了。那两点光在黑暗中缓缓地移动,灌木丛发出一阵被什么东西擦过的沙沙声。然后一个巨大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獠牙从下颚两侧弯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它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粗短的腿躁动地刨着腐叶,喉咙里发出一种低频的呼噜声。那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骨头缝里都发麻。


    赵彦顾不上想别的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喘着粗气把自己紧紧贴在树干上。他甚至忘记去拉孙瑶。


    孙瑶还瘫坐在土坡底下,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只能叫出声:“彦表哥......赵彦——!!赵彦!不要丢下我!!”


    赵彦抱头躲在树干后面,浑身都在抖,他无法回一句话。那头畜生又把视线对准了它面前的、在泥地里瑟瑟发抖的孙瑶。


    孙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侧面的灌木丛中闪电般蹿出,然后是“汪,汪”的叫声。


    一条灰黑相间的体型硕大的军犬从林子里蹿了出来,腾空而起,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后颈。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偏了方向,獠牙擦着孙瑶身侧的泥地犁了过去,溅起一蓬碎叶和泥土。野猪吃痛,疯狂甩动身体想把军犬甩下来。军犬死咬着野猪的后颈死死不松,四只爪子几乎嵌进了野猪的皮肉里。


    砰!


    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穿过了野猪的头骨。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那头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军犬这才松了口,喘着粗气蹲在野猪尸体旁边,鲜血顺着它的背脊往下淌。


    硝烟味被夹着泥土气息的冷风吹散了。数道手电筒的光柱从林子里四面八方穿透过来。


    孙瑶瘫在地上抬起头。雪亮的白光刺得她一时睁不开眼。她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过来。那人一手握枪,另一只戴着作战手套的手在军犬的头上按了一下,然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光从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认出了那个轮廓。


    “没事了。”


    庄梦白说完这两个字,把枪插回腰间,伸手把孙瑶从地上捞了起来。


    另外几个搜救队员随后赶到,一个去查看野猪和军犬的伤势,另一个把躲在树后面的赵彦从地上拎了起来。赵彦的腿还是软的,被拎起来的时候踉跄了好几步,棉袄上沾满了树皮的碎屑和泥土。一个搜救队员从后面架起他往外走,借着月光孙瑶注意到赵彦的裆部有一小片湿迹。


    孙瑶趴在庄梦白背上,满身的泥土,像个被捡回来的破布娃娃。她把脸埋在庄梦白的肩窝里哭,这一次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而庄梦白的作战服很快湿了一大片。


    *


    安置区,医疗站。


    方主任亲自给孙瑶处理了脚踝的扭伤。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冰敷休息几天就能好。她手臂上那些被树枝划出来的血口子也都消了毒,贴了几块创可贴。


    孙太太赶到的时候,孙瑶正坐在诊室角落的凳子上。


    孙太太在门口站了两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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