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何德旺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茶,似乎是在给自己平复情绪,“这回有一条,我谁的面子也不看。谁家要是再敢加建一砖一瓦,别怪我不讲乡里乡亲的情面。”


    他放下搪瓷杯,扫了众人一圈,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死命令。”


    过了片刻,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村长,那这回到底是要修啥项目啊?”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何德旺说,“政府那边的人通知说是扶贫项目。”


    “扶贫项目?”旁边有人皱起了眉头,“扶贫项目要拆迁整个村子?”


    “扶贫不是都已经搞完了吗?”


    “是啊,什么扶贫项目搞这么大的阵仗?”


    “不会是糊弄咱们的吧?”


    何德旺摆了摆手:“你们也别瞎猜。我这回是去了镇上开了半个多月的会了,确实是上面的项目。镇上的领导亲自跟我说了,这回不是开发商,是正儿八经的政府项目,资金都已经到位了,就看我们这边的进度了。说是把在周边山里住着的那些山民都给迁到山下住。”


    “哎呀,可这是好事!那山里可没法住人。”


    “那补偿标准呢?”又有人问。


    “标准还在谈。”何德旺说,“但你们先给我把期待放低一点,这两年大家也都知道,拆迁可不比从前,加上又是政府项目,估计条件没那么好了。但是!”


    下面本来还不服气的人立刻住嘴了。


    “但是!你们把脑子给我放清醒一点,现在的基建项目越来越少,要是错过了这一波,以后想要再等到下一次,那就难了!”


    这话一说出来,底下的议论声小了不少。


    也是,听说城里面的旧改都停了好多。现在政府对这样的项目都很谨慎了。


    “行了,今天就通知到这。具体什么时候开始量地、什么时候签协议、什么时候搬家,这些等上面的通知,到时候我会挨家挨户去跟你们说的。现在就先散了,都回去吧。”


    *


    长潭村的拆迁项目轰轰烈烈地开始了,而在安置区的荻阳百姓们即将迎来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考。


    是的,扫盲学校开学后的第一节 课上,各位任课老师便无情地向所有人下发了这项通知,简直让人猝不及防。


    “居然要考试!这实在是......”金秀秀睁圆了眼睛,带着一点欣喜,对考试这件事十分欢迎,“太好了!”


    坐在她对面的李向阳身体往后仰,他正在喝水差点没被呛到:“好?你管这个叫好?”


    “考试当然好啊。”金秀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考一考才知道自己学了多少,考得好的说明学得扎实,考得不好的说明还要再用功。”


    李向阳嘴角抽了抽:“你这话听着怎么跟唐老师一模一样。”


    “唐老师本来就是我老师。”金秀秀理直气壮。


    李向阳无言以对。他是负责教识字扫盲课的,今晚轮到他来讲。但说实话,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个老师当得有点心虚。


    “金秀秀,你就该去上学,去参加高考!”李向阳真心实意的。


    怎么会有人喜欢考试啊?!别说考试了,他现在要出考试卷子都觉得实在是头疼。


    金秀秀看到他垮下来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她认真地说:“李老师,你要是觉得出题难,我可以帮忙。”


    “你?”


    “我爹说我现在的字已经比你写得好了。”


    李向阳的脸彻底垮了,不过立刻他又高兴起来:“你来出卷子......”


    这事好像可行啊!


    扫盲学校的考试分为两个部分:笔试和口试。笔试考识字和默写——给出二十个常用字,能写出十五个算及格;再给一段两百字的短文,能把其中的生字圈出来标上拼音算优秀。口试考朗读——随便翻开扫盲课本的某一页,能流畅地读出来不卡壳就行。


    说起来不难,但安置区里的气氛却一下子就变了。


    食堂里,以前吃饭是吃饭,大家边吃边聊,唠嗑能从东巷扯到西巷。现在呢?碗边搁着一本扫盲课本,一边扒饭一边盯着上面的字,嘴里跟着默念。有人把筷子蘸了汤在桌面上写笔画,写完了抬头问旁边的人:”你看这个字我写对没?”


    旁边的人把头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好像不对,那个捺应该再长一点。”


    傍晚的广场上,每天六点到八点照常放电视,但看的人明显少了。大家都窝在家里复习呢!就连惠民超市都发现最近的文具类卖得特别的好。


    *


    这天晚上七点多,孙太太从食堂吃了饭回来后打算先去女儿的营房看看。最近孙瑶为了准备考试,都不去食堂了,说要在家里好好看书。孙太太看到女儿这么上进,自然是高兴的,嘱咐了方嫲嫲每日给她从食堂带饭。


    她推开营房门,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那本扫盲课本,翻到一半,书页朝下扣着。


    孙太太没太在意。孙瑶最近的表现让她很欣慰,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像前阵子那样整天闷在屋里了。有时候会主动说去食堂吃饭,有时候说出去走走。孙太太觉得女儿是在慢慢好起来,也就没有像之前那样寸步不离地跟着。


    她出来的时候遇到方嫲嫲正从水房回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盆,里面是刚洗好的衣服。


    “瑶瑶哪去了?没和你在一起?”孙太太心中一突,立刻问。


    方嫲嫲有些奇怪:“三娘子下午的时候和我说要去妇女帮助小组找您啊,你们没见着?”


    孙太太自从年后聚餐和沈琦云冰释前嫌后,便也去妇女帮助小组帮忙。她是土生土长的荻阳城人,认识的人多,尤其是那些大家族里面的妇人们,因而还真帮了不少忙,这让她生出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成就感来。


    孙太太大惊失色:“她何曾来找过我?!你,你你怎么不和她一起?!”


    方嫲嫲的脸色都白了,立刻将手中的盆放下:“我原本是想要和她一起的,但三娘子快走到管委会了忽然让我回去放个东西。”


    这样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再加上这都马上快到妇女帮助小组了,她就没多想,拿着东西就回去了。但方嫲嫲也有些心虚——傍晚吃饭的时候她没看到孙瑶,还以为她是和父母一起吃饭去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见孙太太整个人都快要昏厥过去的样子,弱弱说了一句:“三娘子这么大人了,而且还是在安置区内,总不至于走丢......”


    孙太太回过神来,顾不上和她掰扯,厉声喝了一句:“还不快去给我找——!”


    第96章


    监控室里,刘翔坐在主控台前,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他本科读的是计算机,在部队里又专攻了网络安全方向,整个安置区的门禁系统、监控系统和通行证数据库都是他带人搭建的。


    庄梦白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孙太太刚才来报案,说她女儿孙瑶失踪了。


    一个年轻女孩子在安置区里面失踪了,这可是一件大事!庄梦白第一时间就对孙太太和方嫲嫲进行了讯问,然后赶紧过来监控室这边找刘翔。


    “管委会办公室周边,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他嘴巴里念念有词,屏幕上很快弹出了四个监控窗口,覆盖了管委会门口的主路和两侧的巷口,“四个角度的画面都拉出来了。”


    庄梦白凑近了屏幕。


    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画面里的光线偏黄。刘翔把时间轴拖到四点四十分,画面显示方嫲嫲手里抱着东西和孙瑶一起从巷子里走出来。快到管委会门口的时候,孙瑶对方嫲嫲说了几句话,方嫲嫲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回走了。


    “停。就是她。”庄梦白指着画面上的孙瑶,“跟她的路线。”


    画面上,孙瑶在管委会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她转身沿着主路往北走了。刘翔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切——主路北段、六号巷口、水房旁边的小路。


    孙瑶的身影在巷道里穿行,越走越偏。最后拐进了一条靠着安置区边缘的巷子,再往外就是物资堆放区。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一排集装箱的后面。


    “没画面了。”刘翔皱起眉。他切了三个角度,那片区域都没有覆盖到,“物资堆放区那边的监控是后来补装的,有几个死角还没接进来。她进的正好是死角。”


    庄梦白皱了皱眉:“回放最后一段,看她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


    刘翔把画面倒回去,放慢了播放速度。在孙瑶拐进那条巷子之前,画面边缘似乎闪过了另一个人的衣角,是深色的,但一闪就没了,角度太偏,拍到的部分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就这一帧。”刘翔把那半片衣角定格在屏幕上,放大。像素不够,放大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深色。他盯着孙瑶和那团模糊的色块看了两秒,“我可以跑一下AI识别。把安置区所有的监控画面全部扔给模型,按时间段筛,筛穿出现在物资堆放区附近的、长相跟孙瑶有重合路径的,但跑完最起码要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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