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主任当然也明白,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很坦诚地说:“公墓恐怕不行......”


    当时下葬的时候是集体下葬,而且经过了很多道防疫处理,和单独的坟墓不一样,不是那么好迁的。指挥部更倾向于把公墓留在这里。


    “不过你们放心,到时候公墓依然会保留,也会有人看守。你们每年清明或者是除夕的时候也可以过来扫墓。到时候,它会和荻阳城一起留在这儿,或许到时候还会建一个纪念馆,让来的人都知道他们曾经在这个世间停留过。”


    田红花眼眶都有些湿润,她低低叹了口气,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安排:“也挺好,可以和这座城一起留在这儿。”


    姚主任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这才最终宣布了散会。


    钱贵立刻赶了上去:“主任,主任,在下有事相询。”


    姚主任停了下来,也开玩笑的文绉绉地问:“何事?”


    钱贵两眼放光:“我就想问问,到时候新社区的商铺可会对外出售?如果出售的话,那要如何买?”


    他是商人起家,虽然现在当上了小组长。但这段时间见识多了,反倒让他明白了要在新时代里真正走入仕途,那真不是现在这样能行的。钱贵颓废了几天后又振作了起来,打算把希望放在自己的孙辈身上,让他们好好读书,以后出人头地!至于他自己嘛,嘿嘿,他还是希望能做点生意。


    姚主任没想到钱贵的脑子那么活泛,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已经想到了买商铺:“......现在还没章程呢,等有了之后我再通知你。”


    另一边,金秀秀看得叹为观止。虽然她和钱贵不是一路人不太能说上话,但不得不说,对方这种积极性真是让人佩服。她也在门口追上了齐红霞。


    “齐姐,安居地的事,您之前知道吗?”


    “今天刚知道。”齐红霞把本子夹在腋下,边走边说,“姚主任下午先跟我们几个干事通了个气。安居地的规划其实从年前就开始了,但一直没确定,所以没往外说。”


    “那外面的,外面的世界......”


    “你是想问你们到时候怎么搬吧?”齐红霞看了她一眼,笑道,“这点姚主任真没瞒着,学校、医院、社区中心这些建起来都要时间的。管委会的意思是要先让你们能在这儿把日子过起来,建立起自己的社区,然后再一步一步走向外面的社会。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


    巴市北郊,长潭村。


    腊月里的太阳没什么力道,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晒在人身上也还是冷。村里大半的田都闲了一冬,只有村东头的几垄菜地里还绿着些萝卜和白菜。有人蹲在地里拔萝卜,手上的泥冻得邦邦硬,拔一棵就搓一搓手指头再接着拔。田埂上堆着些干枯的玉米秆,被风吹得沙沙响。


    何有田扛着锄头从自家地里往村口走。他今年五十三,背微微有些驼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过的。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时,看见几个老汉正蹲在那儿一边晒太阳一边下象棋。农村的老人就是这样,冬日里闲着没事就搓搓麻下下棋,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


    “有田,地翻完了?”一个老汉招呼他。


    “翻完了。”何有田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这天气,翻也白翻。种啥都不长。”


    “开了春就好了。”老汉弹了弹烟灰,“急啥。”


    正说着,村东头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响。一辆红色的摩托车顺着村道开了过来,骑车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一边骑一边扯着嗓子喊:


    “开会了!开会了!村长让大家都去村委会开会!”


    摩托车在槐树下停了一下,年轻人单脚撑着地,对蹲着的几个老汉喊:“几位爷,别晒了,村长说了,谁不去谁后悔!”


    “啥事啊这么急?”何有田问。


    “大事!”年轻人丢下两个字,一拧油门,又突突突地往村西头开去了。


    几个老汉对看了一眼,都站了起来。何有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锄头往槐树上一靠,也跟着往村委会的方向走。


    长潭村的村委会是一个破旧的二层小楼,院子里栽了两棵歪脖子枣树。何有田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嘀咕。有人搬了小板凳坐着,有人靠在墙上嗑瓜子,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着跑。


    “到底啥事啊?”


    “不知道,说是有大事要宣布。”


    “能有多大?去年说修路,到现在路还是那样。”


    “别又是什么交钱的事吧?”


    “哎,咱们村现在都没几个人咯,年轻人都去市里面谋生活了。”


    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村长何德旺从楼里走了出来。他今年快六十了,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都来齐了没?各组长点点人数!”他冲下面喊了一声。


    底下又是一阵乱哄哄的报数声。等人数点得差不多了,何德旺把搪瓷杯往台阶上一搁,两只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有个大事情要通知。”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何有田往前挤了挤,站在了第二排的位置。


    何德旺往台下看了看,然后说:“咱村要拆迁了。”


    就这五个字。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有两三秒,然后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哗啦一声炸开了。


    “啥?!”


    “拆迁?!”


    “真的假的?”


    “不是,村长,这这这......上次不是黄了吗?”


    “对啊,上次不是黄了吗!”


    一提到“上次”,院子里更加闹哄了。何有田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说起长潭村拆迁这事,那可是一笔说不清的烂账。大概四五年前,巴市搞城市扩建,规划把北郊的几个村子都纳入拆迁范围,长潭村也在其中。那时候开发商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拿着图纸在村里到处走,又是量地又是算面积,闹得风风火火。消息一出来,全村都疯了。拆迁啊!拆迁意味着补偿款,意味着分房子,意味着穷了一辈子的农民一夜之间就能变成城里人。


    可坏就坏在,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开始给自己的房子疯狂加盖,一个人这么干,全村都跟着学。何有田自己也跟着加盖了一层偏房,把院墙往外挪了半米,还从村里借了两千块钱买了最便宜的红砖和水泥。他记得那阵子,长潭村天天响着瓦刀敲砖的声音,从早敲到晚。有的人家连猪圈都砌上了白墙贴上了瓷砖,还有在屋顶上临时搭铁皮棚子的、在院子里的空地直接竖着接出一层的、把一棵老槐树围进房子里充面积的......歪七扭八的加盖如同牛皮癣一样层层叠叠,什么样的花样都有。


    结果开发商的人来了一看,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后来才知道,人家开发商预算做得精得很,房屋面积加建太离谱了,成本根本兜不住。长潭村的人等啊等,等了大半年,开发商再也没来过。去镇政府问,镇里的人说开发商撤资了,项目取消了。


    拆迁的事,黄了!


    长潭村的人白搭了砖瓦钱不说,还住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加盖房里好几年。何有田家的偏房到现在还没拆,只是没人住,堆了些杂物。他家还算是好的,有的人家为了加建借了一屁股债,到现在都没还清。


    所以何德旺一说拆迁,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村长!”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这回可别又是折腾一通,到头来人家又不来了!”


    “就是!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我家的铁皮棚子去年才拆掉,屋顶还漏雨呢!当时你们也没跟我说要自己拆掉!”


    “那你自己加的你还想让村里帮你拆?”


    “那不是当时都说了要拆我才盖的吗!”


    “那又不是村里让你盖的!!”


    眼看底下又要吵起来了,何德旺把手里的搪瓷杯往台阶上重重一磕,哐当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都给我闭嘴!”


    院子里这才又静下来。何德旺把搪瓷杯捡起来,用手指着下面的人群,脸上是一种大家许久没见过的严肃表情。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开发商,这次是政府。上次你们怎么折腾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加建加盖,把猪圈都铺上瓷砖的、屋顶上焊铁皮棚子的、歪着斜着硬往外多占半米的,最后把人家活活吓跑了。五年前的事,你们都忘了?”


    底下一时没人吭声。谁也没忘。


    “我跟你们说,这回要是再黄了,咱们长潭村这辈子就别想拆迁了。就守着这片地,守着那些歪七扭八的加盖房,一辈子烂在这儿。”何德旺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你们想不想?”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何有田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半包揉皱了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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