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婶婶,我不能吃肥的。”菱娘小小声说。
她只爱吃精肉。
李氏笑骂:“这可真是吃出花儿来了,现在还能挑三拣四了。”
“这肥的不腻。你尝尝。”田红花把肉皮那一面翻上来给她看,“你看,今天的都炖透了。”
菱娘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大了:“的确好吃!”
赵叔在旁边闷头扒饭。他今天话比平时还少,但筷子一直在给田红花夹菜。田红花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她瞪了他一眼:“你自己也吃。”
“吃着呢。”赵叔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
那个抱着小娃娃的年轻媳妇坐在田红花旁边,娃娃才刚学着吃饭,手里抓着一块枣泥糕在桌上拍,拍得到处是渣。年轻媳妇一脸不好意思,田红花摆摆手:“没事没事,小孩嘛。”
那小媳妇捏了捏自己孩子的脸,笑着叹了一句:“得亏你是个命好的。”说完后又用筷子把这些渣渣都聚在了一起继续放在碗里打算待会儿喂他吃。挨过饿的人,看不得浪费。
吃到了一半的时候,姚主任带着人来一桌一桌地敬酒。
正好他们掀开帘子就撞上了育孤院的两桌。
王阿姨连忙带着工作人员们一起站起来:“主任!”
她想要让孩子们打招呼,结果一低头差点没呻吟出声——就开吃这么一会儿功夫,桌子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一个男孩拿筷子敲碗被王阿姨没收了筷子,另一个女孩把自己不爱吃的青菜偷偷塞到隔壁男孩碗里被发现了正在互相推搡,苏伍一边啃骨头一边被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孤儿追着要抢他手里剩下的两块排骨。
“坐好。再闹排骨没了。”王阿姨大声喊。
姚主任哈哈大笑:“没事,没事,小孩子就是这样的。”
也有小孩子已经认出了姚主任,开口脆脆地喊他:“姚主任!”
有人喊他姚主任,有人喊他姚伯伯,童声此起彼伏,带着纯粹的喜爱和亲近之意,让姚主任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下去过。
姚主任笑眯眯地也给大家敬了一下酒:“小朋友们不能喝酒,但是能喝点橙汁。”
于是,所有人又都欢呼起来。
郑石头也随着苏四一起跟着育孤院一起团年,他和也姚主任碰了一下杯子,诚惶诚恐。待到姚主任他们离开之后,一脸梦幻地说:
“我居然和主任碰杯子了......”
苏四看他的表情,忍俊不禁,一边又眼疾手快按住了苏伍又拽住了那个追他的男孩,一左一右把两个人按回椅子上。
“坐好,不然不仅排骨没了,你俩下桌去,什么都没得吃了。”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顿时坐好了。
*
另一边,姚主任已经带着人到了钱家人坐着的地方。
“钱组长,给你拜个年。”姚主任把酒杯往前一递,“你这几桌是我们这个区里最齐整的,好福气。”
第一轮里,钱家可是大户,亲戚加一起将近五十人,挤着坐了四桌。
钱贵受宠若惊地站起来,端了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多谢姚主任。我们钱家就指着明年多做点事,不给管委会丢脸。”
姚主任点点头,又朝他的儿女们笑了笑,虚敬了一杯,便转身去了下一桌。钱贵目送他走出好几步才坐下来,抿了一口白酒,忽然觉得这酒不光辣,还有点儿甜。
管委会早就安排好了,主任和干事们分五轮下到食堂来,确保每桌百姓都能见到管委会的人。姚主任主动揽了第一轮,他嗓门大,能张罗。别人敬酒是一桌一桌地敬,他是一边走一边敬,走到哪儿杯子举到哪儿,半圈还没转完杯里的茶已经续了三回。
“这一桌坐得下不?挤不挤?”
“今天菜色怎么样?可还满意?”
姚主任像是整个安置区的大管家,处处嘘寒问暖,倒把不少人给感动得不行。在最边上待着的齐红霞看得忍俊不禁,偷偷和旁边的庄梦白咬耳朵:
“姚主任今天怎么和花蝴蝶似的?”
庄梦白噗嗤一笑,然后又痛悔不已:“失策失策,我今天应该跟在姚主任后面的。”
这样就能安静如鸡,省了多少事。
齐红霞恍然大悟,同样痛心疾首:“我怎么没想到!!”
她们都是后面几轮安排去敬酒的干部。这时候,几个巡防队员提了几大袋打包好的食物过来,朝着庄梦白的方向:“连长,已经好了。”
庄梦白点点头:“行,那咱们走吧。”
巡防队今天也是不能休息的,像是这样的节日更要加紧安保工作。因此她得要带着食物去慰劳慰劳她手下的兵。
“早点回来哈,咱们还有一轮呢。”齐红霞在她身后扬声道。
庄梦白摆了摆手,离开了食堂。
......
大家都吃得很快,还不等第二轮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第一轮的人已经呼啦啦走了一大半了。但他们也都没浪费,桌子上的菜基本一扫光。
桌上的长辈或者是小组长还指挥:“来,帮忙收一收。”
这么多桌子,靠着食堂的人收起来太麻烦也太慢了,他们要自己动手才行。于是,那些蠢蠢欲动想要去抢看春晚位置的也都只能停下来。
待到收拾完,在外面等候着的第二轮就看到帘子掀起来,里面的人几乎是跑出来的:
“快去占位置!”
“看春晚去咯!”
第93章
周文渊家、金师爷家和孙明利家的桌子在第二轮的角落位置,挨着窗户。几张方桌拼在一起凑成了一张长桌,刚好坐下他们三家人。孙明利的两个儿子则一起坐在了隔壁桌。
孙明利为什么非得要和周家金家挤在一起——
“来,孙某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一杯。”孙明利端起茶杯站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羽绒服,藏青色的,领口整整齐齐,又带了幞头,看上去似乎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在安置区里却是正常得很。大家都是古今混搭着穿,身上的现代的衣物,但是挂着古代自个儿留着的配饰。
孙明利真情实意,最起码表现得真情实意:“周兄,围城之时要不是你在荻阳城顶在前头,我们这些人还不定怎样。这头一杯应当敬你。还有金兄,亦是荻阳城中的中流砥柱。”
他又惭愧摇了摇头:“只是在下糊涂,当时竟未帮得上忙......”
周文渊摇摇头,喝了他敬的酒:“过去的事不提了。今天咱们三家人能坐在一起吃这顿饭,便是一桩幸事。”
金师爷在一旁笑道:“确是如此。昔日极端情境下,不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可以理解的。孙兄何必对自己如此苛刻?”
他和周文渊当然知道孙明利今日借着年夜饭攒这个局是为了什么。他在围城的时候虽然没有和赵县尉一般拖两人的后腿,却也阳奉阴违,很多事情嘴上念得好好的,但一转头啥也不做,袖手旁观。这是怕两人还心有芥蒂,便来道歉呢。
金师爷和周文渊倒不是很在意,孙明利此人虽然爱逢迎也有点油滑,但算不上大奸大恶之徒,有的时候用好了也挺好用。而且大家经历过这么多,一些事情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孙明利见两人态度,十分开心,自罚了三杯。然后又端了一杯酒转向了金秀秀,笑眯眯说:“哎呀,还得敬一下我们的秀秀,都当小组长了。”
金秀秀正往嘴里塞饺子,听到这话差点呛着。她赶紧端起茶杯站起来,脸上难得红了一下:“孙叔叔,您别在这儿臊我了。”
“这有什么好臊的,当都当了还不好意思说?”孙明利呵呵笑道。
他是个身段灵活之人。以往对女儿的要求是娴静贤淑、嫁个好人家。但现在看着金秀秀竟然能自己走上“仕途”,便也心动了。
“秀秀确实出息了。”孙太太点了点头,语气里也少了些以往的傲慢和优越,倒是真心实意的赞赏,“我在荻阳城的时候就看她机灵。”
金秀秀连忙谦虚了几句,好不容易才让大家把话题又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孙明利又开始向沈琦云打听妇女帮助小组的事情了,听这个意思他大概是想让自家夫人也去试试。
金秀秀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然后觉得似乎有哪儿不对......
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孙瑶,恍然大悟,是了是了!今日的孙瑶竟然异常沉默!
孙瑶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小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眼睛底下还有些没睡好的青影。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眼前的排骨汤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这要换成以前,听到父母这样夸自己,孙瑶怕是早就牙尖嘴利地回过来了,就算是因为有长辈在场不好回怼,怕是也要扔两个大白眼给自己。
今儿的她却是沉默得很,往常的锋芒似乎都消失了,看上去低调得很。
金秀秀心中微动,听说自从孙瑶和赵彦解除婚约以后,整个人都温顺了不少,看来的确是真的了。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孙瑶的这种状态似乎不太像是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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