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孙瑶意识到金秀秀正在注视自己,抬起头来趁着父母不注意狠狠剜了她一眼。


    金秀秀:......这才对嘛!这才是真正的孙瑶啊!


    沈琦云在对面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孙太太也注意到了,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家女儿一下。


    “秀秀这孩子,做事越来越周全了。”孙太太泛起笑容,大夸起金秀秀,“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我只觉得她伶俐,嘴巴利索。如今当了小组长,倒是稳重了不少。”


    金秀秀忙道:“伯母说笑了,不过是因为现在要做的事情比较多,必须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好,不然的话不单单影响我,影响到组里其他人就不好了。我也是正在努力学习呢。”


    孙瑶低下头,无声说了句:“假模假式......”


    “学习好呀,学习才能进步。我前些天在管委会听姚主任说,外面的学堂都是分等级的,可以一路考上去。像是咱们安置区里的年轻人,不光是识字扫盲,如果是有些基础的,或者是能跟上进度的,或许也有机会考考外面的学校。”沈琦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女孩也能去。听说念完了还能考什么大学,出来就能当医生、当老师,跟那些女兵女干事一样。”


    孙太太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姚主任真是这样说的?”


    “是这样说的。”沈琦云点了点头,感叹道,“若是自个儿年龄摆在这里,我都想去读几年书看看能不能考起那大学了。”


    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太现实,失笑摇了摇头。


    孙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筷子搁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孙瑶。孙瑶正低头咬第二口小笼包,汤汁顺着筷子往下淌,她掏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把筷子擦干净了。


    “我倒没指望她能有这么大出息。”孙太太的声音带上了点犹豫,还有些忧愁,“但我打听过了......说是这边的女孩子要相看人家,也得要好学历和好工作才行。”


    沈琦云颔首:“的确是。”


    她在办公室里听齐红霞讲了这边婚恋嫁娶的故事,和以往的确不同。不过,这说起来,既然女子有了好的学历和好的工作,相应的对婚姻的需求也就没那么高了。但当着孙太太的面,她倒不好提起这个。


    “她还小。”沈琦云只能安慰几句,”路且长着呢。”


    孙太太没接话。但她的手伸过去,把孙瑶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端走了,又起身去给她换了一碗热的。孙太太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筷子,忽然轻声说了句:“沈夫人,那个考学的事,你回头跟我多说说。”


    她现在为自家女儿的出路操碎了心,和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觉得什么路都得要打听打听。


    “好。”沈琦云应了。


    金秀秀在旁边听着这些话,没有插嘴。她的目光在孙瑶身上停了一瞬,旁边两人在谈论关于自己的事情但孙瑶却依然没怎么开口,只是不停拨弄着自己那件浅绿色的小袄上的璀璨胸针。这胸针有点眼熟......好像是惠民超市前一阵子在卖的。金秀秀作为年轻小娘子,自然也喜欢这样闪闪亮的东西,不过她嫌贵没买。还是孙瑶这丫头出手大方啊!


    她恶狠狠吃了一大口饺子,以平息自己心中的羡慕。


    孙明利在那边已经和金师爷喝上了。二两白酒,一人分了不到半两,拿个小杯子慢慢抿。金师爷抿一口就皱一次眉头,孙明利笑他:“老金,你这酒量还不如我那个丫头。”


    “谁说的!再来再来。”金师爷把杯子往前一推。


    金秀秀在旁边捂着脸。她爹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怎么沾了酒就变成了这副德行呢。


    正吃着,有人端着茶杯走了过来。是旁边一桌的杨德昭。


    杨家人今天也来了。如今的杨家早就已经分家,杨德昭带着自己这房的人单独过年,老老小小加起来正好坐一桌。他的堂叔被判了二十年的有期徒刑,但自从宣判后,反倒是靴子终于落了地,整个杨家都轻松了起来——没有株连也没有抄家,女子也安然无恙,只是没收了堂叔和其他几个参与者名下的家财。


    他们剩下的人终于可以安稳过日子了,即便是清苦一些,那也无妨。


    这段时间,杨家人和普通人一般上工上学,即便是以往窝在后院不出门的女人们也都忐忑的迈出了脚步。好在除了一开始受到了一点冷眼,后来便也逐渐都恢复了正常。


    杨德昭端着茶杯走到周文渊他们这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站在那里,双手捧着茶杯举了举:“各位大人,过年好。”


    周文渊站起身,端了茶杯回礼:“过年好。”


    杨德昭看了孙明利一眼,又看看金师爷,嘴唇动了动。金师爷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冲他点了点头:“往后可别叫大人了。你如今是你们家的顶梁柱,不要学你叔叔,脚踏实地往前走吧。”


    杨德昭感激地行了一礼。


    待他离开之后,另外那些桌上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来给周文渊敬酒。对于他们来说,周文渊一直都是荻阳城的父母官,即便是来到了这儿,这份威望也是依然在的,不打任何折扣。


    沈琦云怕他喝多,赶紧把他眼前的酒杯换成了茶杯,反正百姓们也不挑这个。金秀秀依葫芦画瓢,直接把她爹的小酒壶给收到自己身后了,惹得金师爷吹胡子瞪眼。


    第三轮的铃声很快就响起来了,金秀秀沈琦云等人要去广场上等位置,但周文渊他们要留下来给下面的人敬酒。


    金师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回了自己的小酒壶,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金秀秀挥了挥手:“秀秀你陪着夫人待着,别乱跑。”


    金秀秀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她爹这铁定是喝懵了,把她当成小孩子了!


    *


    大家都在食堂里兴高采烈吃着年夜饭的时候,庄梦白和自己的战友们正拎了好几大袋的食物去了巡防队的办公室。


    安置区的巡防队一共有150个人,正好一个连,男女混编。今天有一大半的队员们都去了部队专用的食堂里吃年夜饭,但还有二十多人要负责晚上的安置区巡逻和站岗的任务。


    巡防队的办公室其实就是安置区东边一排板房最靠外的那间,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牌子,屋里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暖水壶,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安置区巡逻路线图。值夜的第一班十个人刚换上去不到一个小时,第二班的人正窝在办公室里烤着电暖器等轮换。


    庄梦白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人齐齐转过头来。一个正趴在桌上打盹的被旁边的同袍拿胳膊肘捅醒了,还有一个正在往杯子里倒开水,水壶都举在半空中愣住了。


    “连长?”


    “年夜饭。食堂刚出锅的。”庄梦白和两个战友把几大袋打包盒放在桌上,“发什么愣?赶紧把桌子拼一拼,咱们也好好吃顿年夜饭。”


    屋里十来个人搬凳子的搬凳子,搬桌子的搬桌子,七手八脚地把饭盒从袋子里往外拿,铝箔盒码得整整齐齐,热气把盖子熏得全是水珠。菜肴一道一道摆开,桌面霎时间铺得红红绿绿。有人还从柜子里翻出了几个一次性杯子当酒杯。


    庄梦白在桌子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来,旁边一个兵立刻把一双掰好的筷子递到她手里。


    “连长你先吃。”


    “都吃都吃。”庄梦白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扫了一圈桌上的人,“谁也别等谁,凉了饺子皮就硬了。”


    一时间满屋子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一个兵打开盒盖被热气糊了一脸眼镜片,摘下眼镜在袖子上蹭了蹭又戴上,埋头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得老高。另一个先喝了一口排骨汤,烫得嘶嘶哈哈地哈着气舍不得吐出来。吃得最快的那个老兵已经干掉了大半盒饺子,筷子刚要往下一道菜伸,却遇到了阻力——被旁边的人一筷子按住了。


    “红烧鱼!我先盯上的!”


    “你盯上就是你的?谁先夹到是谁的。”


    “行了行了,锅里还有。”跟庄梦白过来的战士从保温箱底又摸出两盒,“急什么,吃完再拿。”


    “抢一抢,吃起来更香。”庄梦白好笑道。


    她也坐下来陪着他们一起吃,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旁边的兵捅了捅她胳膊肘。她转头一看,一个年轻的小战士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瓶白酒,大概是超市里卖的,瓶身上还贴着价签。他鬼鬼祟祟地把瓶子往桌子底下藏了藏。


    “连长,过年了,整点?”


    庄梦白看了他一眼。


    小战士被她这一眼看得脖子缩了缩,连忙找补:“就一口!就一小口!大过年的......”


    旁边另一个兵冷静地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你今晚值夜班,喝了酒你还怎么巡逻?”


    “一小口又不碍事......”


    “一口也不行。”那位显然是个老兵了,“咱们今晚是值夜勤,别说是酒,就是含酒精的饮料也不能碰。”


    有女兵瞪他一眼:“大过年的,别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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