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宋护士长又一次问她愿不愿意去安置区过普通百姓一样的生活时,她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或许......可以再试一试。


    管委会把她分配到了五号区七巷,和一个叫翠儿的年轻娘子住一间板房,说两个人年纪差不多,都是一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阿兰知道翠儿在妇女帮助小组工作,将她和自己安排一个屋是对自己的照顾,自然没有异议。


    翠儿头一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两张铁床上铺了新被褥,窗台上放了一个从超市兑来的玻璃杯,杯子里插了一枝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树枝。


    阿兰进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进来呀。”翠儿冲她招手笑道,“又不是别人家。”


    阿兰这才迈进去。她在小屋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铁床的栏杆,摸了摸被褥的料子,最后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枝枯树枝看了很久。


    “这是你弄的?”


    “嗯,就是光秃秃的,还不太好看。”翠儿有点不好意思,“等春天来了,看看能不能换一换。”


    “好看的。”阿兰说。


    当天晚上,两个年轻女人坐在各自的床上说话,主要是翠儿说,向她事无巨细交代在安置区的各种生活小诀窍。她可真是个很大方很热情的姑娘。


    第二天,小组长来登记工作意向。阿兰说自己会做一些面点,像是枣泥糕、豆沙卷、芝麻烧饼这些。她其实在青楼里也学过唱曲儿,不过这些东西显然在这儿也用不上,而且她也不愿意再用。反倒是之前担心自己年老色衰之后无路可去,跟着青楼里的厨娘学了点糕点手艺,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小组长高兴地在本子上记下了,当天就把她的名字报到了食堂。这种能自带点儿手艺的人,食堂后厨很喜欢。他要是推荐得当的话,还能有工分拿。


    于是,阿兰就顺理成章进了食堂后厨。


    她每天早上六点到,下午三点走。揉面、发面、调馅、捏褶,手不停。厨房里虽然累,但吃得好,而且适当干一些体力活让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手腕上的力气也一天比一天大了。有时候何婆子哼两句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歌,阿兰会跟着轻轻地笑起来。


    大家只知道她叫阿兰,这样就好。


    阿兰把面粉筛了三遍,酵母用温水化开了,枣泥是昨晚提前熬好的,豆沙也炒到了刚好不粘手的干度。她手上揉着面,眼睛却时不时往食堂大厅的方向看。


    大厅里的桌子已经摆好了。长条桌拼成了方桌,铺上了白色的塑料桌布,每张桌子中间放了两瓶酒和一束塑料花——管委会从超市仓库里翻出来的,红红的插在桌上,倒是挺有过年的气氛。


    老郭从灶台间探出头来,对着帮厨这边喊了一嗓子:“饺子下锅了!第一轮的!案板上的活都收一收,过来帮忙!”


    “来了来了!”何婆子擦了把手,刘迎娣把洗好的木耳端到一边,厨房里能动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锅里的水已经烧得滚开。白胖的饺子从案板上滑进沸水里,像一群扑通扑通跳进河里的鸭子。水花溅起来,热气呼地蒸腾了整个灶台间。


    老郭拿着大笊篱站在锅边,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一点。


    “第一锅,炸没炸?”


    “没炸!”掌勺的小战士往锅里瞅了一眼,“好着呢!”


    “好。”老郭点了点头,“出锅。”


    年夜饭,正式开席了。


    *


    食堂大厅里闹哄哄的,第一轮抽到签的人已经涌了进来。


    田红花替自己组里那十来个人抽到了第一轮,回来的时候扬着手里的签条,组里的人一阵欢呼。李氏抱着菱娘排在队伍里,菱娘穿着那件红夹袄在人堆里挤来挤去,被她娘一把拽了回来。


    “别乱跑,这么多人挤丢了咋办?”


    “我要去找苏苏。她们也是第一轮吃。”菱娘刚说完,又使劲吸着鼻子,“娘,我闻到红烧肉的味道了。”


    “我也闻到了。”李氏也吸了吸鼻子,然后自己也笑了,“现在人多,你等坐好之后看准了再去找她玩。”


    田红花组里剩下十一个人,大家挤一挤刚好凑够一桌。这十一个人里有她和赵叔,李氏和菱娘,还有几个独居的,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小娃娃,再加一个孤身的年轻后生。她们来自不同的家庭,但被凑在了一张桌子上,便也是临时的家人了。


    大家坐下来脸上都是带着笑容的。


    “我看到苏苏她们了!”菱娘左看看右看看,在角落里看到了育孤院的桌子。


    育孤院小孩子比较多,占了两张拼在一起的方桌。苏小妹挨着自己的两个哥哥,还正在吃糖,苏四正在嫌弃地给她擦手。还有一个孤儿院的男孩也是她班上的同学正把嘴巴鼓得和腮帮子一样冲她挤眉弄眼。


    菱娘本来老老实实地挨着李氏坐着,顿时咯咯地笑起来。


    “娘,我过去找他们玩一下。”


    “马上要吃饭了,你去干啥?”


    她话没说完,菱娘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弯腰就往育孤院那两桌跑了。李氏伸手捞了一把没捞着,只捞到她小袄的衣角从指尖滑过去。


    “等吃饭了,我就回来了。”


    整个食堂的大篷房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坐得满满当当,桌与桌之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荻阳城里人本来就是沾亲带故,就算是不认识也能认个脸熟。这会儿,都趁着还没上菜在互相打招呼,也有熟人,直接倒了酒端着小酒杯就过去敬酒、拉家常,互道新年好。


    直到几声响亮清脆的锣声响起。


    “上菜咯——!大家各归其位,可别把菜给撞了!”


    紧接着,出菜口的棉布帘子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白茫茫的热气呼地涌了出来,端着托盘的人鱼贯而出。每个托盘上面都放了七八碗菜,力气小一点的人还真干不了这个活儿。


    何婆子打头阵。她端着的托盘里全是一盘盘的饺子,腰杆挺得直直的,在狭窄的过道里左闪右避,比那些年轻兵还利索。


    经过钱贵那桌的时候,钱贵抬头看了她一眼,何婆子下巴一扬:“钱掌柜,今天的饺子可是咱们案板组包的,你试试合不合口味?”


    “何婶子包的谁敢说不好吃?”钱贵拱了拱手,两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却是在荻阳城里的老熟人了——钱贵开酒楼,何婆子在他后厨做杂工。如今钱贵看何婆子在食堂似乎也混得风生水起,不免有些感慨。


    刘迎娣跟在何婆子后面,走得一板一眼,眼睛死盯着路生怕撞上人。


    她经过田红花那桌的时候,田红花冲她喊了一声:“迎娣!待会儿忙完了过来坐坐!”


    她和金秀秀两个组经常在一起学习、劳动,和刘迎娣便也熟起来了。


    刘迎娣脚步没停,脸上却绽开了一个笑:“哎!忙完就来!”


    几个被临时抓来当壮丁的半大小子一人端着一盘凉菜在桌子之间小跑,跑得胶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吱的响声。有个小子跑太快差点撞上一个站起来夹菜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被何婆子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稳着点!这是在食堂不是在你们家院子里!”


    那小子缩了缩脖子,扮了个鬼脸,跑了。


    每上一道菜,坐着的百姓们就伸长了脖子看。有小孩子跪在椅子上扒着桌子边缘眼巴巴地盯着出菜口的方向,大人嘴上说着“别急别急”,自己也在一个劲儿地往那边瞧。


    菜端上来的时候,一桌子人都发出一种满意的、压低了声音的“哦——”,拉长的尾音充满了惊喜,像是看烟花看到一个特别大的炸开的瞬间。


    年夜饭十个菜,讲究的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好意头。北方人爱吃的饺子一定要有,南方人过年要有的鱼和鸡也在,剩下的红烧肉、土豆炖牛腩、拌三丝、凉拌木耳、鸡蛋炒韭菜、蒜蓉炒青菜、排骨汤,最中间再来一大盘枣泥糕。每张桌子上都摆得满满当当。


    “开吃,开吃!”


    长辈们发话了,大家都喜笑颜开,早早就把筷子伸了出去。


    老王头坐在桌边摇头晃脑,眼泪都要出来了:“这么多菜......啥时候咱吃过这么丰盛的年夜饭啊!也就是在王府,才能有这样的日子。”


    即便是吃惯了食堂,像这样满满一桌菜依然对他们存在着视觉冲击。


    旁边坐着的人哎哟一声:“老王头,你可别哭了。你比王爷幸福,王爷可吃不上这样的饭菜了。”


    大家发出心知肚明的笑声。


    议论声、笑骂声、筷子碰碗的声音、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有人伸手去拿对面的醋瓶子,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水杯,水洒了一桌,惹来一阵笑骂。有人在扯着嗓子跟隔壁桌的熟人打招呼,有人在喊小孩别乱跑......这一浪一浪,将食堂里汇聚成为了美食与欢乐的海洋。


    田红花先给两个老太太盛了饭,又把菱娘抱上椅子,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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