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啥。”李氏继续给她搓,“洗干净了才能穿新衣裳。”
菱娘一听新衣裳三个字,眼睛就亮了。
洗完擦干以后,李氏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把那件衣裳拿了出来。是一件红色的小夹袄,棉布的料子,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色的毛边,虽然不是真毛,但远远看过去跟真的一样软和,绒绒的。夹袄的胸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不算精细,但配色很讲究,红底黄蕊,周围绕了一圈浅绿色的藤蔓。
这是惠民超市服装区前几天上的货,安置区的女人们可喜欢了,李氏好不容易才抢着一件。她本来想换一件给自己穿的棉褂子,走到童装区看见这件,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自己那件放了回去。
“手抬起来。”
菱娘乖乖地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李氏把夹袄从她头上套下去,往下拉平了,又蹲下来给她一个一个地系扣子。扣子是盘扣,古式的那种,李氏的手指头在荻阳城的时候冻伤了,关节有点弯,系了好一会儿才全系上。
系完以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菱娘站在更衣区的长条凳旁边,红夹袄衬得她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白色毛边拥在下巴底下,像一团刚落到花瓣上的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梅花,又抬起胳膊看了看袖口的白毛毛,然后抬起头来,冲李氏笑了一下。
“娘,好看不?”
李氏看着她,满意极了:“好看。”她伸手把菱娘领口的白毛边拢了拢,“俺闺女穿啥都好看。”
菱娘高兴地转了个圈。夹袄的下摆飞起来,像一朵红色的花忽然在泥地上绽开了。
旁边正在穿衣服的几个妇人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夸好看。有人说这料子摸着真软和,有人说这梅花绣得真精细,有人问在哪里兑的多少工分。李氏一一回答着。
菱娘就站在人群中间,低头一直摸着自己的袖口白毛边,把毛边撸顺了又撸回去,撸顺了又撸回去。这是她来到这个新世界以后拥有的第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新衣裳。不是管委会发的棉衣。那虽然也很好,但那是统一颜色的、每个人都一样的。这件是红色的,是娘专门给她买的,上面还有一朵梅花。
整个下午水房里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两排淋浴间的花洒几乎没有停过,热水锅炉轰隆隆地烧着,后勤的士兵们脚不沾地地在更衣区和淋浴区之间穿梭。地上永远是湿的,空气里永远是热的,毛巾和换下来的衣服在各个方向传来传去。
有个女兵正蹲在锅炉房门口拧一颗松动的阀门螺丝,拧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湿了一大片。另一个女兵推着一辆装满干净毛巾的小推车挤过人群,一边喊借过一边被一个大婶拽住了袖子:
“同志,有没有多的吹风机?”
“有有有,您去三号更衣间找找。”
负责水房运转的后勤士兵们从今天早上六点就开始忙了。平日里水房开放的时间是固定的,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六点到十点。但今天年三十,指挥部提前几天就下了通知——水房全天开放,热水不限量。
命令下来以后,后勤组的人排了个三班倒的值班表,每班两个人,负责盯锅炉、调水温、补水压、处理各种突发状况。最关键的当然是锅炉,偏偏早上锅炉还出了点故障,唬得大家赶紧各种排查状况。还有人今天已经在锅炉房和水房之间跑了不下二十趟了。花洒头坏了要修,暖气片不工作了要放气,小孩把肥皂掉进了下水口要掏......
但站在更衣区门口,看着一屋子热气蒸腾里穿新衣的、照镜子的、给小孩擦头发的、把雪花膏往脸上拍的人,就觉得,哎,累就累点吧。
“小周,三号吹风机又跳闸了!”
“来了!”
......水房外面的队伍还在排着。但没人着急。过年嘛,等一会儿就等一会儿。等的人站在队伍里聊着天,里头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大概又是谁家的小孩在淋浴间里唱起了歌。
除了水房之外,今天最忙碌的部门肯定是食堂!
第92章
食堂从凌晨四点就亮起了灯。
炊事班的班长老郭把他手底下的兵分成了两组。一组负责备菜,一组负责灶台。他自己满屋子转,哪里缺人就去哪里。一会儿蹲在灶台前头看火,一会儿站在案板旁边检查饺子的卖相,一会儿又跑到门口去数已经摆好了多少张桌子。炊事班的小战士们被他转得头皮发麻。
“班长,您歇会儿行不行?”
“歇什么歇,一万多张嘴等着呢。”老郭头也不回。
其实这样的场面对老郭来说驾轻就熟了,各种演习和大会战的时候一万多人洒洒水啦。但是,给一万多人做年夜饭这还真是第一次。他昨晚就没怎么睡。饺子昨天已经包好了冻进冷柜,但那只是年夜饭的一部分。还有十道热菜、四道凉菜、一道甜品、一道汤。炊事班的战士加上临时抽调来帮忙的后勤兵,拢共也就一百多号人。
好在还有安置区过来帮忙上工的百姓们,加起来两百多人,应该也能勉强应付过去。
“干就完了。”他挽起袖子走进了灶台间。
灶台间的热气扑面而来。六口大铁锅同时烧着,油煙和白雾混在一起,从排风扇的缝隙里往外挤。炒菜的、颠勺的、往锅里淋酱油的,每个人的动作都是跑着的。负责切菜的兵手上快得只剩刀光,案板被剁得嘭嘭响,跟打鼓似的。
老郭走到最靠里的那口大锅前面站定。锅里正在炖红烧肉。糖色炒得刚刚好,五花肉在深褐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肥肉的部分已经炖得半透明了。他拿筷子戳了一下,肉皮颤了颤,糯了。
“这一锅行了。起锅。”他说,“下一锅糖再多放一勺,今天是过年,要甜一点。”
“明白!”掌勺的小战士咧嘴一笑。
从荻阳城百姓里招来的帮厨也早就上了手。何婆子、刘迎娣这些已经在厨房里待过了一段时间的婶子嫂子还有小哥们,挤在另一排案板前面摘菜、洗菜、切菜。
他们其实今天可以选择不来的。荻阳城老百姓来这儿过的第一个年,老郭虽然舍不得但也毅然答应了可以给他们放假。但几乎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来加班,毕竟今日来厨房能获得三倍的工分,而且,她们也知道,少了她们这些人,怕是整个后厨的担子更重了。
何婆子年纪大,刀工却利索,一把刀在砧板上剁出来的节奏是几十年练出来的。
旁边炊事班的小战士夸她:“何婶,你这切出来的土豆丝都能穿针了。”
何婆子假意啐一口,实则心里骄傲得不得了:“净胡说八道,谁家土豆丝穿针?能吃就行!”
今天她负责的是凉菜区的拌三丝——土豆丝、胡萝卜丝、青椒丝,三样切得一般粗细,码在盆里浇上醋和香油,筷子一拌,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刘迎娣在旁边洗木耳。她自从超市盗窃案之后,觉得这儿实在是对她太好了,干活也就更加的卖力。每天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洗菜洗完就去刷锅,刷完锅就去擦桌子。别人问她累不累,她就摇头。
“多干点活心里踏实。”她小声跟何婆子说过一回。
何婆子切丝的时候还瞅了她一眼,啧啧称奇。这娘子看着瘦瘦小小的,可真是能把自己使得和陀螺一般。
这儿的人何婆子都认识,厨房的帮工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用熟手,所以很少更换。但案板的最那头站着的一个年轻女人,叫兰娘子,却是这几天新来的。
不过,这兰娘子手上是有点功夫的。她没跟别人挤在一起,自己占了个角,正在揉一团面。手法很轻,手腕翻得跟揉棉花似的,面团在掌心里转着圈,越揉越光,越揉越白。旁边已经做好了三屉小笼包,一口一个的那种,每个褶子都捏得一样多,摆在笼屉里跟一朵朵花似的。这玩意儿荻阳城可没有,她不过是看大厨做了几次就学会了,还被大厨夸赞有天分。
兰娘子,就是阿兰。
厨房里的大多数人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只知道她话不多,手脚勤快,尤其会做面点。何婆子有一回好奇问她这手艺是跟谁学的,阿兰手下停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句“以前学的”,便不再往下说了。
何婆子是人精,便没有追问。这荻阳城里出来的女人,谁的过往不是带着伤的呢?
阿兰是半个月前才出的医疗区。
自从目送黄队正去了他该去的地方之后,她的不安全感以及对外界的恐惧感便逐渐地消散了很多,也愿意和敢于出医疗区去看一看了。一开始只是在病房门口站一站。后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往外看。再后来走到了院子里,站在太阳底下,仰着头,眼睛眯起来。
她发现外面的人并不用异样的眼光看她。那些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那些来来往往的干事和士兵,那些推着小车送物资的后勤兵......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在他们眼里就只是一个病人,一个正在康复的普通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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