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们下葬的时候是没有分墓穴的,大家都葬在了一起,但是会有一个对应的编号。因为来的次数比较多,田红花和赵叔几乎都不用怎么找,熟门熟路就来到了大宝和小宝的葬身之地。
田红花把饺子端出来,在地上摆了两只小碗,一只碗里放四个,又把那两个肉包子一只碗里放了一个,剩下一碗土豆牛腩她打算就这样放着。
赵叔:“你还是分分吧,不然这俩孩子肯定得打架。”
以前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任何东西又要抢,抢不过就开始打,但是打完立刻又抱成了一团,比谁都要亲。田红花想到这些事,噗嗤一笑,倒是把眼里的泪意给笑回去了。
“行,那就分一分。”她用筷子把土豆炖牛腩给分成了两份。
赵叔蹲在旁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铺开,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纸灰被风吹起来,飘飘扬扬地卷到半空,跟漫山遍野升起来的纸灰汇在了一起。
“大宝,小宝,”田红花开口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娘给你们带了饺子。猪肉白菜的,食堂里剁的肉可多了,比咱们放的可多多了,你们肯定爱吃。哥哥爱吃皮薄的,弟弟爱吃馅大的,可别夹错了。夹错了也别打架,以后多着呢。还有土豆炖牛腩,也是你们没吃过的好东西......”
她絮絮叨叨,停了一下。赵叔往火里又加了一沓纸钱。
“家里头挺好的。”她继续说,”你爹每天有活干,身子骨还行。娘在组里当了小组长,管着好几十号人,活儿不少,但不算累......”
她伸手把碑上沾的一点泥擦了。
“就是过年了,娘有点想你们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有一点抖,但也就那么一下。她闭了嘴,低下头,把额头顶在冰冷的地上,好一会儿没有抬起来。赵叔蹲在旁边,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他伸过手去,在田红花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漫山遍野的纸灰在风里翻卷着,像是一场大雪。
不过,日子总是要继续,在时间的治疗下大家心里的伤痛已经结了疤,回到正常的生活环境后,很快便被安置区里各种红彤彤的热闹非凡的场景所感染,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组长,你们晚上的年夜饭咋吃?”回来后在巷子口就遇到了自己组里大嗓门的一位嫂子。
“我正要找你们去说呢。”田红花放下东西,“走,咱们把组里的人都召集起来,看看年夜饭的安排。”
组里的人很快就到齐了。有的刚贴完春联手上还沾着胶印,有的和田红花一样刚从山坡上扫墓身上还带着香灰味。田红花把从管委会领回来的那张年夜饭安排通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铺平了给大家念。
“食堂的规定是这样的......”她用手指头点着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捋,经过在扫盲学校刻苦的学习后,现在田红花已经能认出大部分的常见字了,“家里人口多的,能凑够八个人的,可以自己单独坐一桌。一家子坐一块儿,不用跟别人拼。”
人群里立刻有人开始算人头。
一个高个儿的婶子第一个举手:“我们家算上老的小的十几口呢!不过,我们一家人不在一个组里面怎么办?”
“这个没关系的,你在我这儿报个名,然后让你们家出个人,记得去食堂抽签拿桌号就行了。”田红花在名单上记了一笔,“报名后我这儿就不负责出你们的位置了。”
“那我报名,我们一起三个人。”
“行。”田红花拿出一张表格把他们家三个人的名字划去。这代表她不需要操心这三人的年夜饭了。
“我家六口——”一个年轻媳妇刚开口就被旁边的婆母拽了一下袖子。
“六个不能单独一桌,得跟别人拼。”
“凭啥呀,六个人坐一桌不是正好......”
“食堂一共就那么多张桌子,你六个人占一桌,那剩下两个座谁坐?”田红花替她婆母把话说了,“规定了,凑不够八个人的就得跟别人家拼,一张桌子能坐下十个呢。家里只剩两三个人的更得拼。你们想,咱们九千多号人,不拼的话桌子根本摆不下。”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都在心里算自己家有几口人。有人在掰手指头,有人转头问旁边的人“你家几个”,有人算完了叹了口气。
田红花继续往下念:“吃饭的顺序是由抽签决定。一共五轮,第一轮先吃的吃完赶紧去广场占座看春晚,最后两轮的也别慌,食堂把电子屏搬到了营房里,屏幕小一点但位置宽裕,不用人挤人。”
“抽签啊?”有人担心,“手气不好抽到最后一轮咋办?”
“最后一轮又不吃亏。”田红花说,“姚主任讲了,早吃完的早去占座,晚吃的也不耽误看春晚。再说了,炊事班每桌十碗菜一碗不少,第一轮有的最后一轮全都有。”
大家这才放了心。
规矩也很简单,很快所有人就决定了去向。很多人都是说要跟自家兄弟或者娘家亲戚一起坐,那就得要跨组拼桌。毕竟,如荻阳城这样的古代县城里,大家都是沾亲带故,一个亲戚都没有的情况是极少的。纵然是平素里往来不多,但按照华夏人的想法,过年总是要聚一聚。于是田红花一个一个记下来,名单上勾勾画画,最后剩下十来个人。
这十来个人,要么是独居的,要么是家里只剩两口人的,要么是跟亲戚也凑不到一块儿的。田红花把这些人归拢了一下,刚好凑成一桌。
“行,咱们组剩下的人挤一挤也就差不多一桌。”她看了看名单,这拼桌的人里头也包括她和赵叔。他们的亲戚都在城外,早在围城前就死绝了。
田红花把名单折好揣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都散了吧。待会儿我去抽签,抽完回来通知你们。那些要跨组拼桌的,你们可一定要记得要让家里人去抽签,不然可别年夜饭都吃不上。”
“知道了知道了!”
大家一哄而散。
“快走快走,娘要给你洗个过年澡。”李氏当然也是属于要和大家伙儿一起拼桌的,因此她不用操心,只需要到时候跟着田红花走就行。会一开完,便立刻带着菱娘去洗澡。
今天水房也是要大排队的。
荻阳城很多百姓们只有少部分建立起了每天洗澡的概念,一部分现在维持在两三天一洗的节奏,一部分一周一洗。但是!过年是肯定要洗的!
李氏领着菱娘到水房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号人。都是趁着年夜饭之前赶着来洗澡的,有端着脸盆的大婶,有腋下夹着干净衣服的老汉,有被母亲拽着手腕一路小跑过来的小孩。水房门口飘出一团团的白雾,在冷风里翻卷着散开,裹着洗发水和香皂混在一起的气味,倒是在冬日里显得这儿特别的暖和。
菱娘踮着脚尖往里张望了一下:“娘,好多人啊。”
“过年嘛。”李氏把她往里带了带,在队伍末尾站定,“以前我们一年到头就这么一回呢。”
“可不是!现在多好,要是爱洗每天都能洗。”旁边一个端着塑料盆的大婶接话:“不过我早上就来排了一趟,排到跟前了说热水不够了,这会儿又来了。”
她嘴上抱怨着,脸上倒是笑呵呵的。
正说着,水房的棉布帘子掀开了,走出来两个年轻的女兵。她们是负责水房运转的后勤人员,一个手里拿着扳手,一个胳膊上挎着记录板。拿扳手的那个额头上全是汗,对排队的众人喊了一声:“锅炉刚加了压,热水管够,大家别挤!一个一个来!”
“多谢多谢!”
大家都高兴坏了,赶忙向两位女兵道谢。
她们爽朗笑了一下:“应该的,这是我们的工作嘛。”
李氏跟着人流往里挪。水房里面隔成了两排淋浴隔间,每间门口挂着塑料帘子。帘子后面哗哗的水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小孩的尖叫声和大人的训斥声。更衣区的长条凳上堆满了换下来的棉袄棉裤,有人在对着墙上的镜子往脸上抹雪花膏,有人正蹲在地上给小孩擦头发。
一个后勤女兵走过来看了一眼菱娘的号牌,指了指靠墙那一排:“那边还有空位,不过只有一间,你们娘俩可以一起洗。”
“不介意不介意,谢谢。”李氏牵着菱娘走过去。
帘子拉上以后,外面的嘈杂声忽然被水声盖住了。热水哗地冲下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雾。菱娘站在花洒底下,热水从她头顶浇下来,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舒开了。李氏蹲在她旁边,用毛巾沾了香皂给她搓背,搓着搓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菱娘的脊背还是那么小,两根肩胛骨撑在皮肤下面,像一对还没长满羽毛的翅膀。但比围城那会儿已经好多了。那会儿这孩子的脊梁骨一根根的全凸在外面,像一串珠子。现在有了肉,摸上去是圆的了。
“娘,你干啥呢。”菱娘被她摸得痒,嬉笑回过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