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拍那沓纸。
“但光膜里的这个机制不一样。它直接改变空间本身的结构,让等离子体被自然地限制在一个特定区域里,就像......”他想了想,“就像水天然会待在碗里。不是碗的材料挡住了水,是碗的形状让水只能待在那儿。”
他这样说,许参谋就能懂一些些了,他问:“你的意思是,这个方程式能帮助我们造出这个‘碗’?”
顾教授本来还想从专业的角度来解释一下,但看到两位军方大佬脸上露出如大学生一般清澈的表情时终于反应了过来,然后用最直接最不绕弯最直截了当的说法说:
“对!”然后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最起码能把目前聚变堆的瓶颈给啃下一大半!”
陈司令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那组方程,虽然他看不懂,但他能理解可控核聚变的意义。这本来也是遏制军事的一大难点。
“太空基地。”许参谋忽然说了四个字。
“对!”顾教授转过身看着他,像是听到了对暗号的人,“太空定向能武器、深空推进、月球基地的常驻能源......这些东西的根本瓶颈都是能源供应。如果把聚变堆做到实用化小型化,太空基地的能源问题就解决了!它最起码能让我们现在的研究缩短三十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这次不是累的。
“靠谱吗?”陈司令的声音也有点抖。
顾教授认真地想了想,以科学家的精神严谨地回答:“还需要验证。至少要经过两轮独立核算和一轮实验验证。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靠谱!”
*
顾教授抛下这个重磅炸弹后就又以这种亢奋的情绪飘回去了,应该是要继续他们的研究。剩下陈司令和许参谋两人在帐篷里面面相觑,因为太过震撼因而欢喜来得后知后觉。
“好啊,好啊!”陈司令欣慰极了,“没想到这儿还真是出了不少成果。”
他忽然想起来:“前两天历史组和生物组是不是也来报了喜?”
“递了。”许参谋从手边的材料堆里翻出了两份文件夹,一份蓝色封面,一份绿色封面,“昨天反馈过来的,我今天正准备和您说呢。”
历史组在前一阵天气好的时候考古队挖开了荻阳城墙根深处和县衙官邸的夯土层,在最下层的土样里发现了大量前朝时期的文书残片,大部分是县衙档案,还有一部分是民间契约和私人信件。最早的一份落款是大中十二年,也就是公元858年。这个时间点对于晚唐经济史和社会史的研究来说,填补了好几个空白。
“王教授原话是在荻阳城一天,顶在故纸堆里翻三十年。”许参谋笑着摇头,“现在托关系到我这儿想要来加入这个基地的历史学家们可不少。”
陈司令:“来我这儿的也不少。”
两人相视一笑。
这些专家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真以为是巴南天坑这儿出土了一座遗址。目前巴南天坑的全部控制权还是在指挥部手里,也就是说在部队手里。不管是哪方面的专家,除了上头征调的,其他没那么牛气的想要过来必须要指挥部点头答应。近段时间,两人在应付这些人际关系上都花了不少的时间。
除了历史组出了成绩,生物组其实也不小的突破。他们在荻阳城出土的粮食样本和药用植物样本里分离出了几组已经灭绝的古栽培品种的完整基因序列,看看能不能恢复种群。其中有一种粟,体内含有有几个在现代粟中已经完全找不到的抗旱基因片段。如果能把这个基因片段转到现有品种里,北方旱作区的粟产量可以提高百分之十几。
还有医疗组也逐渐建立了一个古代人群健康数据库,涵盖了从骨骼密度到肠道菌群的几十项指标。
方主任说,这个数据库的价值在于它提供了人类在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医疗干预的条件下,身体各项指标的自然基准线。对于研究慢性病演化和药物耐受机制来说是一笔不可替代的原始数据。
许参谋汇报完,合上了绿色文件夹。
“国外那些机构费了那么大的劲,觉得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了不得的战略武器。”陈司令越想越畅快,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他还真猜对了!”
笑声直接传到了帐篷外。
陈司令催促许参谋:“把这些都综合起来,做份报告赶紧交上去。也算是我们给党和全国人民献上的一份新年礼物。”
没想到这边真的这么快就出成果了,原本以为这儿其实纯粹就是个人道主义和社会学的救济项目,科研则是长期投入远看不到回报的。结果,事实给了他极大的惊喜。
“已经做了。不过今天顾教授一来,我这报告又得要重新加内容了。”许参谋虽然嘴上抱怨,脸上却是笑呵呵的。
陈司令:“还有那些科研人员,年夜饭可得好好给他们加个菜!”
“您放心吧,早有准备。”
......
腊月三十的安置区,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管委会提前发下去的春联和福字被各家各户端端正正地贴在了板房门上。
春联和福字其实不是大齐的风俗,是后世才逐渐兴起的。但在听到说现在大家过春节都会贴这些的时候,大家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愉快的接受了,好几个字写得好的还会自己写春联,这才有了之前周海鹏看到的那一幕。
“这春联好,还闪着金光。”有人啧啧摸着管委会发的现代工业生产出来的春联,红色丝绒底、鎏金字体,看上去就贵气十足。
“我还是喜欢人写出来的。”有人更爱手写体,觉得这里面充满了情感。
至于小朋友,他们才不关心是工业品还是手写品,他们正在玩各种胶水以及胶带,玩得不亦乐乎。
“小兔崽子!把胶水全弄老娘身上了!”有妇人尖叫起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别跑——”
笑声和叫声混合在了一起。
除了春联和福字之外,巷子里所有人几乎在挂桃符。
“这就是大齐的旧民俗了。”历史组的王教授正带着学生们走在安置区内,一边看大家贴这些,一边对他们讲解。他们这两天都不怎么进城了,全混迹在安置区,就是为了亲身体验这种民俗活动。
“春联最早呢,其实是五代十国时期,后蜀君主孟昶在桃符上题写了一句诗......”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有学生踊跃抢答。
王教授点了点头:“答对了,但是没有奖。孟昶的这对桃符也被认为是华夏的第一幅春联,到了宋代造纸术开始兴旺后,春联这种形式才逐渐的流行开来。所以你们看,任何一个风俗其实都是与社会经济的发展息息相关的。大齐和后蜀都属于这个时期,这会儿最时兴的,便是挂桃符。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这桃符呢,每到一年都要换新的......”
王教授刚说完,就看到一个中年妇人把两块明显被水泡过还有了裂纹的桃符给挂在了门上。
王教授:“......”
“婶子,您怎么不换新符啊?”有学生好奇问出来,“管委会没有发吗?”
那中年妇人转头望过来,忙笑道:“发了,发了。不过,今年我还是想挂这一幅。这是我从荻阳城里带出来的,前年的时候我当家的自己刻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伸手眷恋地摸了摸那桃符:“现在他不在了,我想带着这桃符一直挂在新家里,这样,他才能认出回家的路。”
大家没想到听到这么一段故事,不免也唏嘘不已。再转身看看周围,很多都换上了新的桃符,但也有不少都是旧的,想来都是如这位大嫂一般想的。
还有很多人手里拎着的不是春联也不是桃符,而是用篮子装着的纸钱和祭品——几块糕点、一碗米饭、一壶酒。三三两两往山坡的方向走。
中年妇人:“这也是我们荻阳城的规矩,年三十是要给先人扫墓的。”
待会儿,她便也要去了。
*
为了今天的扫墓,田红花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昨天包饺子的时候食堂多给的一碗饺子用油纸包好,又拿了一只小碗,还有两个包子和昨天晚上留下来的一份土豆炖牛腩,一起装进竹篮子里。
赵叔在旁边闷头帮她拿东西。
两个人出了巷子,沿着那条走熟了的路往山坡上走——自从这个公墓建起来之后,他们两夫妻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来这儿走一走看一看,心里也觉得安心些。
这时候,晨雾还没散尽,土路上已经有好多人在走了。往山坡那个方向去的人手里都拎着篮子,彼此碰上了也不多话,只是互相点点头。山坡上的公共墓园安安静静地伏在晨光里。路上的土被扫得干干净净的,管委会前几天已经安排人把整个墓园都清理过一遍了。
田红花和赵叔算来得比较晚的那一批,他们到的时候,很多地方都已经摆上了东西。有的是几块从惠民超市买的糕点,有的是几根香,有的是一个小小的泥人——大概是怕家里的孩子孤单。香火的味道一缕一缕地从各个方向升起来,把冷风都熏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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