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怎么就上了这艘贼船了呢?


    他帮马猴做的那七八笔账,加起来有多少工分?折算成钱是多少?算不算数额较大?


    王福林很害怕,他从课堂回来后立刻去找了马猴,但马猴不乐意立刻就收手,王福林也没得办法,只能叮嘱他让他快点搞完这一波。


    这几天,他每逢看见巡防队的人从巷子口走过,心就要猛地往上一提。食堂里吃饭的时候听见有人讨论法律扫盲课的内容,他的筷子就会抖一下。甚至有人随口说了句”你们当小组长的也不容易”,他都觉得那是话里有话。


    这日子简直是没法活了!


    今天晚上他之所以连灯都不愿意开,坐在黑暗里,是因为回来在路上的时候听说了巡防队在旧仓库那边抓了人。有人说是偷超市东西的。


    有人说是马猴。


    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脏停跳了半拍,差点没昏厥过去。


    马猴被抓了。马猴会交代什么?会不会把他的名字供出来?巡防队的人什么时候会来敲他的门?


    王福林把脸埋在两只手里,使劲搓了搓。他后悔当初为什么鬼迷心窍收了那条毛毯。一条毛毯,能值几个工分?为了这么点东西,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要不,他去自首吧?或许看在他自首的份上,能争取个宽大处理......刚这样想着,营房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王福林猛地抬起头。那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石子路上,喀嚓喀嚓的,越来越近。他的心跳跟着那节奏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脚步声在他家门口停住了。


    然后,有人敲了门。


    王福林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门外站着庄梦白。她身后是两名巡防队员,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


    刘迎娣被巡防队例行问话的时候,周大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他站在巡防队的办公室外面,脸都白了,一双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直到看见刘迎娣低着头从里头走出来,他才一口气松了下来。


    “没事吧?”周大快步迎上去。


    刘迎娣摇了摇头,眼眶还有些红。


    庄梦白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她看了周大一眼,又看了看刘迎娣,说道:“事情都问清楚了。你媳妇是买家,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偷的,这次就不追究了。但以后记住了,别在私下渠道买东西,不管是用工分还是用换工。”


    刘迎娣抽了抽鼻子:“庄连长,我明白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其实这些人要是便宜出给她,她反倒会怀疑,但是他们偏偏卖贵,那让她真以为是别人转卖的。


    “那个静电除尘掸,”庄梦白又补充了一句,“超市那边说了,等下一批货到了,给你留一个,按超市正价六个工分。”


    刘迎娣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庄梦白,有些不敢相信。


    “你是受害者,不是罪犯。”庄梦白说,“超市让受害者补偿受害者名额,是他们的一点心意。拿着吧。”


    刘迎娣的眼圈又红了,但这次不一样。她使劲抿着嘴,用力点了一下头。


    周大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等庄梦白走了以后,他拉了拉刘迎娣的袖子:“走吧,回家。”


    两个人沿着安置区的石子路往回走,走了好长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我其实在去那边的路上,就已经觉得不对了。”刘迎娣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正常要是转卖的话,怎么会选在那么偏僻的地方?生怕被别人看见似的,我,我还是想要沾便宜......”


    说完,她又很羞愧的想要哭了。


    周大嘴拙,但这次出乎意料的反应快:“你没沾便宜啊,那个卖得还更贵呢。你就是太想要那个东西了......”


    “嗯。”刘迎娣轻轻应了一声,又吸了一下鼻子,“你说别人会怎么看我?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跟那些偷东西的是一伙的啊?”


    周大想了想,认真地说:“肯定不会,庄连长都说你是受害者了。而且超市还给你留了东西。”


    “也是。”刘迎娣被他一说,放心多了。她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伸手在周大的胳膊上打了一下:“你怎么不早来?刚才在里头的时候,我一抬头看见那么多巡防队的人,吓得腿都软了。”


    周大憨憨地笑了一下:“我来得够快了。金组长一告诉我,我撂下扁担就跑过来了。”


    刘迎娣没再说什么,只是挨得离丈夫更近了一些。


    *


    所有人一夜之间全部到案。连同马猴在内,一共十二个人。


    庄梦白让人把所有嫌疑人分开审。审问倒是没费什么功夫,这些人根本没什么组织纪律,也不是什么老谋深算的犯罪团伙。有人就是小混混,还没等问就先哭了,还有人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马猴身上。


    另外两位组长交代的内容跟王福林差不多。三个人都是被马猴用一些小物件给收买了,一开始他们没放在心上,觉得不过就是些小玩意儿,其实也不怎么值钱,收了就收了呗。但是,当马猴提出要求的时候,他们却没法拒绝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做了一次两次,没被发现,慢慢的,胆子就大了,帮忙做的账也越来越大。直到法律扫盲课上完,三个人如梦初醒,不约而同地想要退出。


    马猴的同伙那边则交代了盗窃环节的经过。


    “工分太难挣了。搬一天砖才挣那么几个工分,连盒巧克力都买不起。”一个叫赵二狗说话倒还算老实,“后来有一天,我逛超市的时候发现超市那个感应门,它其实只认包装盒里头的东西。你只要把东西从盒子里拆出来,盒子扔了,光拿里头的货,那门就不会响。我们就开始打起了这个主意。”


    “谁先提出来的?”


    ”......马猴。他发现这个以后,就来找我们,说反正我们也不想搬砖干活,不如合伙干这个。他在外头卖,我们负责往出拿。”


    “那工分这些呢?都是谁操作的?”


    “也是马猴。他人精,认识的人也多,这些都归他管。”


    “你们一共偷了多少?”


    赵二狗低头想了想:“记不清了。从年前那场大雪之前就开始了,前前后后......可能几十件东西吧。不过最近这一个多星期偷得最多,马猴说巡防队最近好像不太管超市那边了,让我们抓紧多拿点,年前要大干一场。”


    庄梦白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审讯结果汇总以后,事情的全貌就清楚了。这个团队主要就是以马猴为首,赵二狗等四人负责超市行窃,黄三等三人负责在外拉客物色买家,三个小组长协助做账。从偷到销,这一整条链条横跨了安置区的五六个小组,触及的百姓不下二三十人。


    上报给姚主任之后,姚主任感叹了一句:“这个叫马猴的,本事倒是不小,可全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方干事知道后目瞪口呆,忍不住苦笑摇头。不是,他前两天的确是才刚讲完收受贿赂的罪名,那也别这么快就冒出实例来给他提供上课素材啊!


    真是人性幽微呐!


    姚主任的看法更积极:“这说明你的课上得有用啊,这三个小组长就是听了课之后才知道害怕,才知道这是法律所不允许的。所以,你这课还得继续上,而且还要讲得更细。”


    什么事看起来像小事,但一旦做了就是在踩线。什么事看着是人情往来,但其实是在犯罪。


    “很多人其实并不是大奸大恶,就是没人告诉他们那条线在哪里。你得帮他们划出来。”


    方干事点点头,深感自己责任之重大。他思索了一阵,拿起笔,在备课笔记上写了几个字。他已经想好下一节课要怎么上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


    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被张贴在公告栏里。这件事也在安置区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大家都没想到竟然还有胆子那么大的人!周王、徐长史这些人的前车之鉴还没看到吗?城防军的很多人至今还在那边一处工地上服役进行义务劳动呢!


    第87章


    公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一大早,管委会的人就把处理结果张贴出来了。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识字的在前面念,不识字的挤在后头听。


    “经查明,马猴、赵二狗、黄三等七人,多次潜入惠民超市盗窃货品,次数较多,情节严重......”


    马猴这几人偷的东西虽然多,但按照实际价值来说并不算多,但他们的次数多,已经构成了“多次盗窃”罪,加上还有行贿等情节,达到了刑事处罚的标准。不过,安置区特事特办,不需要送到外面去审判,按照律例原地判处他们从三个月到六个月的拘役。


    念到这里,人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三个月到六个月?那可不短啊!”


    “该!偷了那么多东西,才判这点算轻的了。”


    “你没听见吗?服刑还得干活还账呢,偷了多少都得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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