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迎娣这才看清那个人是谁。
“庄......庄主任?”
庄梦白一只手压着瘦高个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是我。”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巡防队的,都穿着统一的制服。其中一个人把瘦高个儿从地上拉起来,咔嚓一声给他上了铐子。另一个人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翻开看了看,冲庄梦白点了点头。
“连长,人赃俱获。”
刘迎娣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庄梦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她面前。她的声音倒不是很严厉,但刘迎娣还是吓得腿发软。
“你是过来他这里买东西的?”
“......是。”刘迎娣的声音都在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又惊吓又害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东西有问题......我以为是他买的......”
庄梦白看了一眼盒子,“你买的是赃物。”
刘迎娣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黄三跟我说,有人从超市买了再转卖的......我以为就是多花两个工分的事......”
“黄三?”庄梦白眉头一挑,转头对旁边一个巡防队员说了句什么。那个队员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庄梦白又看向刘迎娣,语气缓了一些:“你别怕。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
庄梦白盯这个案子已经有段时间了。
大约八天前,惠民超市的老周找到了巡防队,说超市里连续数周有货品缺失,而且数量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几包饼干、几块糖,到后来整条的毛巾、整瓶的洗发水,甚至还有小电器。
老周:“感应门响过几次,但我觉得不太像我要找的人。这种升级式的偷盗,像是个惯偷。”
庄梦白直接调出了超市近半个月的监控录像,和老周还有队友们看了整整两天,这才锁定到了嫌疑人。
嫌疑人有好几个,他们有几分小聪明——他们显然已经掌握了感应门警报的原理,在下手的时候有人负责在货架前晃悠,挡住其他人的视线,然后让同伙迅速拆掉包装,把东西塞进棉袄里;还有人负责在感应门附近制造混乱,比如故意在门口磨蹭、跟保安搭话,让同伙趁乱溜出去。
老周气得要死,马上要想要让巡防队去抓人。
庄梦白却摇了摇头:“你发现了吗?他们到后面拿的都是特定的几样东西。”
一开始,是拿了一些糖果之类的不太值钱的东西,可以说是自己吃自己用。但后面却专拿那些紧俏的日用品和小电器。这些东西有几个共同特点:体积小、单价高、超市里经常断货。
老周:“......你的意思是他们把这个拿出去转卖?”
好家伙!可真刑。
庄梦白点点头:“我怀疑这个团队不止是这几个人,这背后应该有一个团伙。有人负责偷,有人负责销赃。”
她又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转过头去问老周:“可他们用什么收款?难道还用金银?”
现在安置区的通用货币是工分。她知道有些人手里还存有一些大齐的钱财,但是不多了。
老周愣了一下,也沉吟了起来:“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不会要大齐的钱财,因为不知道后续这东西是不是划算,而且也不好怎么出价,有风险。”他代入了一下犯罪者的心理,“还是工分靠谱,要是能直接换成工分,肯定是最好的。”
庄梦白笃定道:“是这样。只有换成工分,才值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地做这些事情。我合理怀疑......这后面可能还牵扯到了小组长,甚至还不止一位。”
工分是由小组长统一登记、管委会核销的,百姓之间私下不能转账。如果偷来的东西卖给了百姓,买家拿什么付账?工分总不能直接塞到卖家手里。必然是有小组长在里面操作,才能把这事儿给理顺。
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那这事儿可就大了......”
庄梦白:“所以,现在贸然收网只能抓到几个在超市里伸手的,幕后的人有可能会揪不出来。销赃的渠道不掐掉,后面的人不挖出来,换一拨人照样偷。而且还在咱们的组织里放入了几只蟑螂。咱们不如等一等,看他们跟谁接头,货往哪儿流,然后抓个现行。”
她打算放长线钓大鱼!
老周按捺着性子等。庄梦白故意让巡防队在超市的巡视频率降低了一些,给了他们更大的操作空间。她需要让他们胆子大起来、偷得更多,做得越多,暴露得就越多。于是顺理成章的,惠民超市又丢了一批货,比之前加起来都多。老周心疼得不行。
但他们的确是有很大的收获,事情开始朝着庄梦白预设的方向走——便衣混在百姓里的巡防队员跟了几天,发现偷东西的从不亲自销赃。他们把货交给一个叫马猴的瘦高个儿。而这个马猴除了给他偷东西的四个人,他手底下还有三四个拉客的,专门在安置区里物色买家。谁抱怨东西断货了,谁跟邻居嘀咕想买什么没买到,传到了这些人的耳朵里,他们就会凑上去搭话。
黄三就是其中一个。
事情到了这一步,庄梦白觉得可以收网了。
*
瘦高个儿马猴很快就被押进了巡防队的临时办公点。不过,巡防队为了不打草惊蛇,抓他的时候很隐秘,没上手铐,也没动用暴力。
马猴倒也识相,知道跑不掉了,乖乖跟着他们回到了巡防队。他坐下来以后一句话没多说,庄梦白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一口气全交代了。其中当然也包括他们是如何把这些货物换成工分的。
“小组长?”庄梦白听到一半,眉头一挑,身体也稍微坐直了些,“你再说一遍,你们的小组长帮你做了什么?”
她总算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做账。”马猴低着头,“工分不能私下转,买卖东西必须经过小组长。我就找了几个小组长,包括我们自己组的。我把我们这些人的工分卡给他们,出了货,他们在我们的账上记一笔额外上工,再在买家的帐上把这笔工分销掉,工分就转到我们的人名下了。每笔交易,我给小组长提两成。”
这两成说起来他还有点心痛,骂骂咧咧。
庄梦白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线索一条条对上了。她之前就觉得工分流向必然有文章,果然问题出在小组长身上。
“这样操作的话,那买家也必须是在那几个小组长的组里面才行吧。”她敏锐发现了其中疑点,“可你们怎么找上刘迎娣了?”
刘迎娣的小组长是金秀秀,她可不相信这姑娘会和这些人合流同污。而且马猴供出来的那几个小组长里也没有金秀秀。
马猴叹了口气。关于这件事,他也十分郁闷。原本他只在三个小组长自己的组里卖,挑选的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买家,频率也不高,大家在组内交易,工分走账面,神不知鬼不觉。要是按照这样操作,他觉得自己肯定还能干上好长一段时间!
到现在为止,马猴都不知道其实是监控暴露了他。
庄梦白挑眉:“后来呢?”
马猴:“后来不是我们小组长去上了那什么法,法......”
庄梦白:“法律。”
马猴:“对对对!那个什么法律扫盲课......”
上完之后他就变了!三个人不约而同来找他,说这事儿以后他们不干了,要撂挑子了。
“我手里压了一大批货。”马猴说,这些货都是因为他看这事好像没人发现然后就加大了力度偷的,“眼看就要过年了,这是最好的出货时节。他们仨不干了,这货不就全砸我手里......”
于是,他就威胁那三个小组长,陪他干完这最后一波,然后再收手。不然,他就要去举报他们。那几人被他拿住了把柄,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但是让他尽快出手。为了这个,马猴不得不把视线转移到了这三个组之外,这才有了刘迎娣的事情。
他还很遗憾,嘟囔道:“只要她这单卖成功了,再有最后一个我们就能收手了。”
真是运气不佳。
他又哭丧着一张脸,这才开始感到后怕:“庄,庄主任,我们会怎么样啊?不会判死刑吧?”
庄梦白都被他给气笑了,懒得再搭理他,把审讯记录交给旁边的人,然后她转头对门外的队员们说:“跟我走,收网了,把相关人员都抓起来吧。”
*
王福林家住在安置区第四巷最里头的那间营房里。
他刚从食堂吃完晚饭回来,他妻子带着孩子估计是去邻居家串门了,还没回来,屋子里安静只剩房顶铁皮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王福林抹黑在床上坐下,叹了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啥也不想干。在他脸上还有着极为浓重的黑眼圈,旁人看了后都觉得他是忙于工作,但只有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他已经连着三天没睡好觉了。
自从上完那堂法律课回来,他心里就像塞了一块石头。方干事讲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较大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数额巨大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别以为这些和你们小组长没关系”......每次一回想,他就觉得胆战心惊,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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