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嘿嘿一笑:“马猴啊,他能干出这种事情来可一点都不意外。”
周围几个人都朝他看过去。
“谁?你认识?”
“怎么不认识!”瘦高个男人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众人说道,“当年在荻阳城的时候,东街那边谁不知道他?偷鸡摸狗的惯犯!有一回他偷了布庄两匹绢,被人家伙计追了三条街,最后还是让他翻墙跑了。以前那位县尉在任的时候抓过他好几回,板子打了不少,放出来照样偷。”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接话道:“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他娘当年在城西给人洗衣裳,也是个苦命人。谁知道养出这么个儿子来。”
“可不是嘛。”瘦高个男人又看了一眼公告栏,摇了摇头,“没想到到了这边还不消停。不过这回好了,管制区里待着去吧,我看他还怎么偷。”
有人插嘴道:“他偷东西也就算了,竟然还能拉上三个小组长跟他一起干?这本事可不小。”
“对了,那几个小组长咋样了?”
“还没念完,别急。”前头的人摆了摆手,示意后头安静,继续往下念:“......另查明,安置区第三小组组长王福林、第七小组组长陈大有、第十二小组组长方长贵三人,利用职务之便协助马猴等人转移工分、伪造劳动登记,收受马猴所送毛毯、香烟等物品。经研究决定,撤销王福林、陈大有、方长贵三人小组长职务,并责令其前往管制区参加义务劳动,为期一个月。义务劳动期间不计工分,以观后效。”
公告还没念完,人群里的议论声就更高了。
“王福林?是隔壁组那个王福林吗?”
“不是他还能是谁!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来?”
“老实什么呀,你是没跟他打过交道。他在咱们组里派活的时候,那眼睛可是长在头顶上的。”
话音刚落,人群里又有人出声了。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灰布棉袄,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们不知道吧?这马猴跟我们组那个小组长,就是那个陈大有,以前在荻阳城里可是称兄道弟的关系。”
“原来是这样!”
“陈大有跟他是一伙的?”
“那你还选他当小组长?”
那汉子被众人盯得有些不自在,解释道:“竞选那天你们也看见了,陈大有那张嘴多能说啊。站在台上头头是道,什么为了大家伙儿好,什么带领全组一起挣工分,说得比谁都好听。谁承想背地里干的是这种勾当。”
他这话说完,周围忽然安静了片刻。
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想起了竞选那天的情形。
当时选小组长的时候,台子上站的人一个比一个能说。嗓门大的、拍胸脯的、满嘴漂亮话的,把台下的人说得热血沸腾。而那些平时埋头干活、话不多的人,站在台上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还没开口脸就先红了。
选谁?自然会下意识的倾向于那个说得最好听的。
“我们组也是,”有人叹气,“我和你们说,我们组竞选的时候,老孙头也上了台。哦,老孙头是我们那一片出了名的能干人,干活从来不偷懒,可就是坏在不会说话。”
他讲了当天的情况,老孙头在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支吾了半天,最终才鼓起勇气说了句“我会好好干的”,然后就下来了。
自然没什么选他。
“那你们后来选的是谁来着?”有人好奇问。
“是老张家的儿子。那小子能说,站在台上一口气讲了小半个时辰,什么同甘共苦、什么齐心协力,说得大家伙儿都给他鼓掌。”
“现在呢?老张家的儿子当了组长以后,活干得怎么样了?”
那人提起这事儿,又要叹气了。那个能说会道的小张当了组长以后,组里的活没见多干多少,但他那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每次管委会来人检查,他总能把话说得漂漂亮亮的,让上头听了直点头。但实际上,组里人都怨言颇多,觉得那小子分配工作不公平,另外只会说话不会做事。
反正,就挺不服气的。早知道,还不如当初就选老孙头呢!
“照这么说,”人群里一个年轻媳妇忽然开口,“当初选小组长的时候,咱们是不是都想错了?不应该选那些说话好听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可不是嘛!”瘦高个男人用力拍了一下巴掌,“还是老话说得好,听其言而观其行。你们看看,那些在台上说得天花乱坠的,有几个是真有本事的?反倒是那些平时干活最实在的人,嘴笨,不会说,结果连个竞选的机会都抓不住。”
“也不能全怪他们嘴笨,”旁边一个老汉慢悠悠地开口,“你想想,咱们那时候刚到这儿才几天?人生地不熟的,谁敢出头?也就是那些胆子大、脸皮厚的人才敢往台上站。那些老实巴交的,连见官都腿软,哪还敢上台竞选?”
有人叹了口气:“老实人就是吃亏啊!”
“是啊。”
许多人都叹起气来。
人群里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忽然往前挤了一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上有些细纹,但一双眼睛很亮,正是马婶子,金秀秀在组中的左膀右臂。
她不是这些组的,因此在下面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但这会儿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大家都在叹气了,立刻站了出来,提高了声音:“我说大伙儿,你们光在这儿说有什么用?觉得选错了,那就改啊!”
众人都看向她。
有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怎么改?小组长都选完了,还能重新选不成?”
“谁说不能?”马婶子双手叉腰,“这三个被撤了职的,不是空出位置来了吗?再说了,就算现在不当组长,以后呢?管委会又不是只选这一次。当时他们就说了如果小组长没做好,咱们可以去投诉的呀!咱们在这儿又不是只待一天两天。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她这话说完,周围几个妇人都跟着点头。
“婶子说得对。咱们吃了这回的亏,下回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可不是嘛。以后选小组长,先看他平时是怎么做的,再听他是怎么说的。有些人就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人群里忽然有个年轻人喊了一句:“那咱们去把那些干活实在的人叫来!让他们也来竞选!”
“对啊!”那些属于空出了小组长位置的小组组员们立刻反应过来,还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咱们去劝他们参选,这些人干活都是一把好手!”
大家七嘴八舌地数了起来,推荐起自己觉得合适的人,越说越热闹。好像这么一数,才发现周围踏实肯干的人其实不少。只是以前从来没人注意到他们,或者说,注意是注意到了,但没觉得他们能当什么小组长。
马婶子很有经验:“太老实了也不行,要是组里面有个纠纷什么的,都处理不了。还是要为人处世灵活一点,但是人品好的。”
“对对对,婶子说得对。”
有人说他们组里刚刚提议那人只是一上台不会说话,但实际生活里还是很会做人做事的:“......就是经过上次,他说打死也不上台说话了。”
“那就去劝啊!”马婶子正好认识他,一挥手,“你这张嘴不是挺能说的吗?你上回劝你媳妇回娘家,说得她眼泪汪汪的,你怎么不去劝劝老孙头?”
“那能一样吗?”
周围一片哄笑。
笑过之后,马婶子正色道:“说正经的。咱们在这儿也待了一个多月了,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什么事都是官府说了算,老百姓哪有说话的份儿?可现在不一样了。管委会让咱们自己选小组长,这就是给了咱们说话的体面。咱们要是还不当回事,随便选个人凑合,那怪得了谁?你看,像我们组选的小组长,就很好嘛。这可都是我们组自己争取来的。”
众人沉默下来。
马婶子这番话,说到了每个人的心坎上。
是啊,一个多月了。刚来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是晕的。天塌了,地陷了,荻阳城没了,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每天就是跟着管委会的安排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去哪儿就去哪儿。管委会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谁敢有半个不字?
可是慢慢地,日子一天天过下来,大家发现事情好像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淋浴间里的热水是真的,食堂里的饭菜是真的,分到手的房子是真的,卡里的工分也是真的。那些当官的说话算数,那些穿军装的从来不欺负人,那些穿白大褂的大夫给穷人看病不要钱。
管委会从不干涉他们的具体生活,选举是真的,告状是真的,法律课是真的。管委会说小组长干不好就撤,结果真的把坏小组长给撤了。
这一切都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为什么还跟以前一样缩手缩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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