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秀秀愣了一下:“咦?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李向阳:“对啊,你不是金师爷的女儿吗?”
“......我知道你知道我是金师爷的女儿,”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拗口,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没想到你知道我叫金秀秀。”
而且还叫得那么自然,像是早就认识她一样。
李向阳哈哈一笑:“你现在多出名啊!我还知道你是小组长,当时竞选的时候可厉害了!现在做得也不错,经常听人提起过。”
不单单是金秀秀,还有田红花、李童生、张桂兰这些人都挺出名的。他们平时里也是聊八卦的,也会提起这些人和这些事。对金秀秀,其实大家都挺佩服的,一个来自于古代封建社会的年轻女孩儿,初来乍到,甚至还没有系统学习过就能做到这个程度,很了不起。
而且,其实他很早就见过她了。当时迁城的时候,他在安检通道工作,结果遇到有百姓不理解,出了点小事情,还是金秀秀主动站出来解决的。
不过,李向阳没把这一茬说出来。
金秀秀没想到这些现代士兵们还会讨论这个,一时倒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继续摆凳子,但嘴角还是弯了一下:“那我还挺有名。你们都讨论我什么了?”
她倒没有觉得被冒犯。
李向阳嘿嘿一笑:“就觉得你很厉害呗。”然后又觉得似乎有歧义,立刻解释,“是褒义的那种厉害,能干,夸你。”
金秀秀抿嘴笑了一下。
李向阳搬完最后一张桌子,擦了把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她:“对了,你不是会认字吗?”
“会啊。”
“那你怎么还来上扫盲班?”李向阳有些好奇,”你爹是师爷,你肯定从小就读过书。扫盲班教的是最基础的东西,从一二三四开始教的。”
金秀秀也不遮掩:“你们这边用的简体字我还不是很熟。和我以前学的那些比,有的字缺了偏旁,有的干脆就是另一个写法。我要是不来学,回头帮组里的人填个表格都要写错字,那多丢人。”
她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掏出本子和铅笔,放在桌上:”反正一节课也就一个小时,不耽误别的事,就当是巩固了。”
李向阳点了点头,心想这姑娘倒是好学上进,而且很开明。他知道即便是现在有些接受现代教育的地方,也觉得简化字是”缺笔少画,缺乏传统”。
陆陆续续地,来上课的百姓开始进门了。有年纪大的,也有年轻的,大多是妇女。
阿石娘来得早,抢了个第一排的位置,把本子和铅笔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腰板挺得笔直。整个教室里大概男女各半,有很多是下了工直接赶过来的,裤脚还沾着些许泥点子。不到一刻钟,教室里就坐满了人。
李向阳站在白板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他之前做动画短片的时候面对的是一台电脑,做得好不好都只有自己和几个战友知道。现在底下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人手里攥着铅笔跃跃欲试,有人抱着胳膊一脸狐疑,有人紧张得把本子边角都捏皱了。他没来由的觉得一阵阵紧张。
好在,他也是给人当过家教的,也曾经在画室里当过辅导老师,虽然紧张但表面并没有表现出来,撑住了场面。
他教天地人与一二三四五等等这些简单的字,这也是成人扫盲学校的进度,每节课教十个字。他教了笔画,又教了笔顺,走到每个人旁边看了看,纠正了几个人的握笔姿势,一堂课上得也算是流畅。
金秀秀在帮自己身边一个手抖得拿不住笔的老太太。老太太的手一直哆嗦,拿铅笔拿不稳。金秀秀把铅笔轻轻塞进她虎口位置,用自己的手掌覆在她青筋毕露的手背上,扶着写下了第一横。
“不要急。慢慢来。手腕放松。”
老太太那一横写得歪歪扭扭,但总算写出来了。她放下笔,把那只握了一辈子锄头从未握过笔的手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金秀秀,眼角的褶子全漾开了。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使劲握了一下金秀秀的手腕。
一个班上人多,李向阳顾不过来,有老太太周围的见金秀秀也会,立刻低声求助:“金娘子,可以教教我吗?”
金秀秀当然别无二话。
*
石大匠也在这个扫盲班上。他白天刻碑,带徒弟,晚上准时来上课。
但李向阳有些吃惊:“您不认识字?”
他可是刻碑的石匠!
石大匠耷着脑袋,苦着脸:“......真不认识。”
那些墓碑、功德碑、庙里的记事碑,他都刻过。那些字的笔画、结构、布局,他说得头头是道。任谁都想不到,他不识字。
“你要让我刻,我能刻好。但你要让我写,我一个都写不出来。”
李向阳好奇了:“那你是怎么刻的?”
“这个简单。”石大匠老老实实回答,“客人找我刻碑,那他们自己先把要刻的字写在纸上,我再用一张薄薄的桑皮纸覆上去,沿着每个字的轮廓用细墨线双钩描下来。再把描好的纸样翻过来贴在石碑上,拿排刷刷实了,照着钩好的线往下刻就好了,很简单的。”
李向阳恍然大悟,所以他其实是在“描字”,或者说“临摹”。那些字在他看来,其实就像是个图案,他只需要临摹描绘下来就好了。难怪他拿笔的姿势都不一样!
李向阳忍不住笑了出来:“石大匠,你不能这样握笔。”
他捏笔的架势,三指聚力,手腕悬着,倒是和他们学校雕塑系的那些同学拿刻刀的样子一模一样。他赶紧帮石大匠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便去看一下个了。
石大匠写得像模像样,写了个手字。
但到了“口”字,出事了。
他写了一个圈,圆得那是相当周正,甚至还有心思把那个圈的边缘描了又描——那是他刻碑多年的本能,描边,不讲笔画顺序。
“石大匠,你写的这是啥?”旁边有人探过来问。
“口字啊。”
“......你那不是口,那是烧饼。圆的。”
周围压低声音笑成一片。石大匠拿起纸端详了半天,自己也乐了:“还真是烧饼。”
“石大匠,你这不对啊。你不是刻碑的吗?怎么连个方框都写不方?”
“我刻碑的时候那个方的轮廓是描上去的!我自己写就管不住了!”
后排笑声更大了,石大匠也觉得好笑。不过,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兜里,虽然是个烧饼,但这也是他自己写的。
一堂课很快就结束了。
临下课前,李向阳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咱们这个班需要一个助教,帮着收收作业、发发本子什么的。”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金秀秀身上:“金秀秀,你来当这个班的助教吧。你底子好,也能帮着辅导一下其他同学。”
他把她刚才的表现看在眼里。这样的班干部,正是老师梦寐以求的啊!
金秀秀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行。”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那不是金师爷的闺女吗?”“听说是小组长呢,识字着呢。”“人家识字还来学,咱们更要好好学了。”
李向阳敲了敲白板,大家立刻安静下来:“好了,今天的作业是把学的十个字各写一页,大家在下次上课的时候带过来,一起交给金秀秀。下课。”
百姓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有人还在座位上多描了两笔才走。阿石娘把自己的本子合上,看着上面那十个歪歪扭扭的字,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
扫盲班当然不止认字这一种形式。
在另一间更大的营房里,正在进行着法律的扫盲。和认字班不同,法律扫盲班是大班的形式——教室前头挂着一块大屏幕,屏幕旁边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底下坐满了人。
来上这个班的大多已经认得字了,还有一些还担任了安置区的各项职务,比如干事、小组长等等。周文渊、金师爷和孙明利都出席了,了解这个世界的律法,正是他们的渴求。
法律扫盲班也是自愿报名的,但来的人比预期的多得多,大家对这堂课格外在意。毕竟,谁都想知道,在这个陌生的现代社会里,有哪些规矩是不能坏的,有哪些线是不能踩的。
报名的太多,管委会最后没办法了,只能按照抽签来决定。金秀秀其实也报了,但很遗憾,她没被抽到,老大不高兴——关于这一茬,她也和李向阳说。
讲课的是一位姓方的干事,有专业的法学背景。他戴着眼镜,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楚。
一上来,方干事就开门见山:“今天先讲最基本的。法律是什么?简单说,法律就是这个社会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家财万贯还是一贫如洗,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屏幕亮了起来,方干事点开了一个PPT。PPT做得很简单,每页只有几行大字,还配了简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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