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石莫名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大家的年龄和过往经历其实都差不多。他以前跟爹娘逃难,到了荻阳以后在渡口捡柴的事情也不怎么难以启齿了。
等所有人说完,唐老师重新站回到讲台正中间,开启了自己的第一节 课。
第一课教的是三个字:天、地、人。
唐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大字,粉笔磕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写“天”的时候,他指了指窗外的天空:“这就是天。天在上头,所以这一横在最上面。”
写“地”的时候,他跺了跺脚下胶合板的地面,发出闷闷的咚的一声:“这就是地。地在脚下,所以这一横在最下面。”
写“人”的时候,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胸膛被拍得轻响:“这就是人。一撇一捺。”
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转过身面对着全班:“你们知道吗?天、地、人这三个字,是我们华夏人识字的第一课。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开蒙的时候学的都是这三个字。”
底下一片茫然,很懵懂。
“因为这三个字里,藏着一个道理。”唐老师转过身来,拿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的“天”字:“天,代表的是比我们高的东西。老天爷,天命,天道......你们以前听过很多。在以前的大齐,以前的荻阳城,肯定有人告诉过你们,天是老天爷定的,命是天定的。你们这辈子过成什么样,都是天意。穷是命,苦是命,给人家当牛做马也是命。”
教室里有几个孩子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这些话他们太熟悉了!
“这话听听就得了,别信。你们再看这两个字,”唐老师又指着黑板上的另外两个字,“天在上面,地在下头。人,在中间。人,不是跪在地上的。人,是站着的。一撇一捺,两条腿,像不像是一个人站着的样子?”
唐老师甚至自己模仿了一下分开腿站着的样子:“看,是不是很稳?”
阿石忍不住点点头。
唐老师顿了顿:“你们以前或许听到的是很多人生来就该跪着。可这个‘人’字告诉我们,人本来就是站着的。天让我们站着,而不是让我们跪着。”
教室里的孩子们渐渐抬起了头,看着唐老师,又看着黑板上的那三个字。
天、地、人,原来这三个字里还有这样的意思。原来人不是生来就该跪着的。原来人这个字从造出来开始就是两条腿稳稳地站在地上。
唐老师:“所以,我们得要知道我们自己是人,是站在天与地之间的人!”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阿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白,也不细,指节粗粗的,掌心里有薄茧,是握柴火握出来的。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黑板上的那个“人”字,一撇一捺,两条腿,站得住。他学着黑板上的笔画,用食指在空中比划了一遍......一撇,一捺。
笨拙,但完整。
他觉得自己像是悟到了什么——不过,当他后来练习写字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笨死了,刚才这种悟到什么的不过是错觉——写得太丑了!这铅笔根本不听他的话!
唐老师从讲台上走了下来。他走到阿石身边,没有笑,也没有叹气。他弯下腰,一只手一只手地把阿石的手指从笔杆上掰开,然后一根一根地重新摆回到正确的位置。
“拇指和食指捏住,中指托住,其他的自然弯回来。”他的手指很稳,手心是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荷味肥皂的气息。
“放松。”
阿石的手指松弛了一点点。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人”字。第一笔撇歪了,也太长,越往下越细,像一根塌下去的茅草。第二笔捺又太短了,缩在那一撇的下面,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整个字歪歪扭扭的,不像站着,倒像是一个被风吹歪了的稻草人。
但是唐老师夸了他一句:“不错,继续练习。”
阿石立刻被鼓舞到了,重重点头:“嗯!”
他低着头写字,窗外有别的班的孩子在操场上排队。启蒙班的孩子们围着国旗台的台阶玩老鹰抓小鸡。麻雀在屋顶的铁皮边上跳来跳去。游乐场上的滑滑梯红黄蓝三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下课铃响的时候,阿石正在写第五页。
孩子们涌向操场和游乐场,滑滑梯前瞬间排起了长队——启蒙班的小孩子们挤在滑梯下面,你推我我推你的。苏伍排到了第二个,爬上去往下滑的时候兴奋得嗷嗷叫,屁股刚沾地又爬起来绕到后面重新排队。苏小妹和几个女孩在石子地上跳格子,用粉笔在地上画了歪歪扭扭的方框,单脚跳进去,另一只脚在身后翘起来。她跳得很轻,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小姐妹在帮她数格子。
菱娘从滑滑梯上滑下来,屁股落在石子地上有点疼,但她没在意。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苏小妹朝她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拽着她的手:“我发现一个东西。”
她拉着菱娘跑到了操场边,指给她看操场边一棵刚刚栽下去的小树苗。树干只有大拇指那么粗,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有了米粒大的芽苞。
“王阿姨说这是果树。过几年就能结果子了。”
两个小朋友蹲在地上,看着那棵果树,畅想着这棵树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果子,不知道这果子好不好吃?
阿石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还在练习写字。本子上已经有被歪歪扭扭的“人”字填满了,有的太瘦,有的太胖,有的歪向左,有的倒向右。但是能很明显看到越往后写得越好。
唐老师从走廊上经过时,从窗户往里看到了他。想了想,他从自己办公室里拿了一颗糖果轻轻放在了阿石的桌子上。
“不错。”唐老师笑眯眯表扬了他一句,就又端着杯子走了。
阿石看着窗台上那颗糖,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糖拿进来,放在铅笔旁边,没有剥开吃。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第六页。
半天时间在上课、下课的铃声中很快就过去了。大家都蜂拥着出<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去食堂吃饭,小的孩子有家长来接,看上去和天坑外面任何一所学校都没有什么不同。
阿石还没走到巷口,就看见他爹阿石爹在门口蹲着,也不知道蹲了多久。他远远看见阿石走过来,蹭地站了起来,想迎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硬是把那股急切劲儿压了回去,换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咧嘴笑。
“下课了?咋样?”
阿石:“还成。”
他爹凑过来,指着阿石手里的本子:“这上头写的啥?给爹看看。”
阿石翻开本子,给他爹看那几页歪歪扭扭的字。阿石爹接过去,端详了半天,虽然一个字都不认识,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与有荣焉:“好!写得齐整!”
他娘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你又看不懂,好什么好。”
阿石爹强词夺理:“看不懂就不能好了?我看这个笔画,横是横竖是竖的......”
“得了得了,你连横竖都分不清,别在这儿装了。”
阿石听着爹娘拌嘴,嘴角抽了抽。
阿石爹恼羞成怒:“你这婆娘,说得自己好像就认识字似的......”
阿石娘抬起头,十分骄傲:“我今天晚上就要去上扫盲班了,到时候就能学会这些字了,也能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又认真说了一句:“还好咱们逃来了荻阳!”
阿石爹哼了一声,只恨自己的扫盲课为什么没有排在今天晚上,让这婆娘这会儿在自己面前那么得意!不过,对于她最后那句话,他是很认同的。
逃难来荻阳真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了!
到了晚上,刚吃完晚饭,阿石娘就兴冲冲拿着自己领到的本子和笔去了扫盲学校,那亢奋的模样看得阿石爹在后面直撇嘴。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待阿石娘到了目的地之后,就像是小朋友们上学一样,已经围了不少人。
成人扫盲班的筹备,其实不比儿童学校简单。教室完全是拼凑起来的,教师也是各处抽调,今天谁有空就今天谁上。初次成为老师的李向阳早早的也来到了教室,他比今天的学生还要更加紧张。
第84章
金秀秀吃完晚饭就出了门。她把布包往肩上拢了拢,朝扫盲班教室的方向走去。天还没黑透,但路灯已经亮了,安置区的石子路被照得一片橙黄。时间还早,她又掐得宽裕,因此走得不算快,权当是吃完晚饭后散步了。
也就是到了安置区,她还有这个闲情雅致。
到了教室门口,她听见里头有响动。探头一看,一个年轻士兵正在一个人搬桌子,桌腿磕在地上咚咚响,看起来有些费劲。
“要帮忙吗?”金秀秀脆生生地问了一句。
那士兵回过头来。金秀秀一看就认出来了——哟呵!这不就是那个被罚去扫厕所的李向阳吗?不过,这事儿可不能当着他的面再说了。
“金秀秀?”李向阳擦了把汗,“来得正好,帮我把那边的凳子摆一摆,六张一排,摆三排。”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