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大家来到这里后最关注的是什么,那咱们就先从刑法来讲起,先说最严重的那一些吧。”方干事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大字——死刑。


    底下的窃窃私语立刻停了。


    “这也是所有人,在现在这个社会上,千万千万不能去做的!”方干事加重语气,很满意看到下面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


    “在现代社会,哪些罪会被判死刑?


    “首先,故意杀人——就是有预谋地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这个大家应该能理解,对吧?”


    底下有人点头。在荻阳城,杀人偿命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除此之外,情节严重的强奸、抢劫致人死亡、拐卖妇女儿童情节特别严重的、数额特别巨大的贪污受贿......这些,最高都可以判死刑。”


    大家继续点头。这些在以往的朝代,以及大齐,都是有迹可循的。不过,也不一定是死刑......还可能是满门抄斩......这指的是最后一项。


    金师爷举起了手。


    方干事:“您请说。”


    金师爷:“我想问,是所有犯了以上罪行的都会被判死刑吗?再者,不知这边的死刑是如何执行?”


    其他如周文渊孙明利等人也不住颔首。作为基层主官,他们对这些区别也很感兴趣。


    “现代社会的死刑和你们那个时代很不一样。”方干事顿了一下,“第一,现在的死刑判决极为慎重。一个死刑案件要经过基层法院、中级法院、高级法院三级审理,最后还要报到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就是全国最高的大法官亲自复核。整个流程有时要走一两年,每一个环节都可以推翻前面的判决。任何一个环节发现证据有问题,都不能判。”


    金师爷挑起了眉。


    这就相当于一个死刑需要刑部尚书来签字。他想起史书上说,糖朝的时候太宗皇帝宅心仁厚,天底下每一道死刑的命令都需要他来批复。但到了后面,就越来越松懈,也越来越不将这些当回事了。


    方干事还在继续:“第二,现代社会没有酷刑。绞刑、凌迟、腰斩、车裂、杖毙......这些都没有了。现代的死刑也不会当街执行,百姓不能围观。之前是枪毙,现在大多改为了注射药物,人在几十秒内失去意识,过程几乎没有痛苦。而且执行前会通知家属见最后一面,执行后遗体归还家属安葬。”


    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嗡嗡声响了起来。


    “第三,这一点你们可能会更难理解......”方干事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都冷了几分,“并不是所有杀人犯都会被判死刑。如果杀人是过失而非故意,比如一个人开车不小心撞死了人;或者存在正当防卫,比如有人正在伤害你或你的家人,你为了保护自己和家人而反抗致对方死亡;或者犯罪时未满十八岁、审判时怀孕的妇女,等等这些情况,都不会判死刑。即使是故意杀人,如果犯罪后有自首、立功、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并取得谅解,也有可能不判死刑,改为无期徒刑。”


    这句话一出来,教室里忽然就安静了。


    周文渊皱起了眉。


    “方干事,在下对此的确不能理解......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乃千古不移之理。若杀人之人不偿命,那么被害之人岂不枉死了?被害之人的家眷又当如何自处?”


    孙明利在旁边点头附和:“若杀人不必偿命,那岂不是人人都少了一层顾忌?反正最差不过是坐牢,总比死了强。这等律法,如何震慑凶徒?”


    方干事推了推眼镜,沉吟了几秒。


    “你们这个问题其实问得很好。说实话,这个问题在现代社会也争论了几十年。我先把道理说清楚,然后再说我个人的看法。”


    “现今的法律界存在主张废除死刑的人,我们一般将他们称之为废死派。他们想要废除死刑的的理由主要有几个......”


    第一,死刑一旦执行就不可逆转,如果以后发现是冤案,人已经死了,无法补救。现代历史上确实有过冤杀后来翻案的案例。第二,他们认为死刑并不能有效震慑犯罪。很多杀人案是激情犯罪,凶手在那一瞬间根本不会考虑到死刑的后果,所以死刑的存在与否对犯罪率影响不大。第三,他们认为国家没有权力剥夺任何人的生命,生命权是基本的人权。


    方干事将这些理由一一道来,听得下面的人皱眉不已。别说周文渊等人,就是在后面不识字来旁听的百姓们也都纷纷拧起了眉头。


    周文渊:“您刚才说的第一点,在下倒是有几分认同。证据确实者当然可以判死,但若有疑点便该慎重,这一点你们的做法比我们强。我们那儿有时候案子催得急,证据没核完就定了罪,这种事不是没有过。”


    他话锋一转:“但第二点和第三点,恕在下不能苟同。”


    “其一,死刑之震慑不在案发那一瞬,而在事前。一个人起心动念之前,他或许不会想到刑罚,但平日里耳濡目染知道杀人是要抵命的,这个念头本身就拦下了多少人?倘若人人都知道杀人不用偿命,那些平日里积怨已久的人、那些认定自己能瞒天过海的人,还会不会那么克制?”


    “其二,国家无权剥夺生命......那被害人的生命谁来保护?一条人命已经被夺走了,法律若不为死者讨一个公道,法律的尊严何在?死者家属的伤痛又如何抚慰?”


    有人在后面小声附和:“对嘛!”


    方干事听到这里,微微颔首。


    金师爷接过话来:“在下还想补充一点,你们这个无期徒刑,说白了就是关一辈子。可关一辈子,那也是活着。有吃有喝有住,病了有人管。那被害的人呢?他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了。这公平吗?”


    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后排的沈琦云攥着帕子,忍不住想要点头赞同。


    “而且,”金师爷话还没完,“你们说死刑不能震慑犯罪,那在下倒想问一问,倘若没有死刑,那些本就穷凶极恶之徒,杀了一个是关,杀了十个也是关,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关到死,那他多杀几个又有何区别?”


    这个论点一针见血。


    方干事立刻为自己辩解:“等等,诸位,那可不是‘你们’,我其实是反对废死的。”


    他冤枉呐!


    作为法学界人士,他也起了和这些古代人探讨一二的兴致。


    “金先生说得很对。这也是为什么在现代社会,废死一直是一个争议极大的话题。你们刚才提的这几个论点,公平问题、震慑效果、犯人杀一个和杀十个的区别,正是像我们这样支持保留死刑的人最核心的论据。”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现代社会确实有一些人认为废除死刑是文明的标志,有些国家也已经废除了死刑。他们主张以教育改造代替惩罚。但我个人认为,”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在某些时候,这种思潮确实有些矫枉过正了。”


    “有些人太关注罪犯的权利,却忽视了受害者的权利和社会的安全。有些人觉得只要给罪犯足够的时间改造,人人都能变成好人,但现实中并不是这样。有些人犯下的罪行之恶劣,已经超出了社会可以容忍的底线。”


    死刑不仅仅是一种惩罚,更是社会在向所有人宣示——有些底线,绝对不能碰。


    方干事说到这里,声音比之前重了几分:“你们刚才问杀人不必偿命公平吗?我也认为不公平。所以在我们国家,死刑仍然存在,仍然在适用。只不过我们给它加了最严格的程序,确保被判处死刑的每一个人都是证据确凿、罪有应得。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慎重,但不废除。”


    底下一片沉默,但那沉默不是抗拒,而是慢慢消化。


    金师爷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任何制度都不可能尽善尽美。


    周文渊也若有所思。他翻了翻手里那本法律常识的小册子,说道:“方先生这番话,让在下想起以前审案子的时候。有些案子案情很轻,但按律要重判。有些案子人神共愤,但按律只能轻判。那时我就想,律法是死的,世事是活的,这中间的分寸到底该怎么拿捏,恐怕不是哪一朝哪一代能彻底解决的事。”


    方干事点了点头:“周县令说得对。法治的建设不是一代人两代人就能完成的,它是一代代人不断在争辩和反思中往前走的。你们今晚提出的问题,恰恰就是现代法学还在争论的核心问题。”


    “不过,这个话题一时半会儿也讲不完,我们可以以后再展开。”


    周文渊莫名觉得这句话有那么一点点耳熟。


    回去后,金师爷把这堂课的内容告诉了金秀秀,后者听得十分向往,又不开心了。


    金师爷呵呵笑道:“管委会那边也在商量,法律扫盲课到底用什么样的形式比较好。如果是全民都上一样的课程,那时间和人手都不太够。或许,到时候会多开大课,然后小组长们固定培训,再由小组长对组内的成员们进行授课。”


    金秀秀眼睛一亮,这也意味着到时候上课名额肯定有她的份儿,她立刻不垂头丧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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