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像是祖坟冒青烟了。
阿石十一岁。从来没上过一天学。别说上学,他连“上学”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模模糊糊的。
“爹,我有点怕。”他忽然说了一句。
“怕啥?”他爹瞪了他一眼。
“别人都比我小......”阿石的声音闷闷的,“人家都是六七岁去上学,我都十一了......怕去了被人笑。”
阿石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自己一天学没上过,连学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他转头去看阿石娘。阿石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阿石旁边坐了下来。
“阿石,你听娘说。十一岁不晚。以前咱们在老家的时候,你记不记得村头那个王木匠?他二十五岁才去拜师学手艺。后来他打的柜子连县里头的人都会找过来要。晚去的不一定学得差。而且,说不定还有比你大的呢。”
以前在荻阳城可没几人能上学。
“学认字也是一样的。”他娘认真说,”你爹刚才说了,咱们老石家三代人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是头一个。头一个就是开路的。开路的走得慢一点,后面的人踩着你踩出来的路,他们就快了。”
阿石爹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对对对,你娘说得对。开路的走得慢不丢人。不敢走才丢人。”
阿石看着他爹他娘,喉结滚了一下。他把铅笔插进棉袄内兜里,把本子抱在胸前。他娘又给他整棉袄领口,整了一遍又整了一遍,又把他的书包给整理了一遍。
“这个口袋放铅笔,这个放本子。别弄混了。铅笔头朝下容易断。本子别折角,折了角老师看了不好......”
“你还说我呢,你自己都紧张成这样了。”阿石爹在旁边直乐。
“我紧张什么?”
“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是第三遍拍那个书包了。书包都快被你拍破了。”
阿石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自己也笑了起来。阿石在一旁默默听着爹娘拌嘴,胸口萦绕了好几天的忐忑和焦虑也慢慢松开了。他迈出了门。
他爹非要跟着送到巷口,被阿石回头看了一眼。阿石爹立刻停住了脚,站在门框底下干挠着后脑勺,冲他的背影拔高了些嗓子:“好好念!你是咱们老石家头一个进学堂的!”
他娘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直到阿石的背影拐过了巷口,她才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也不算什么大事,但就是忽然想要哭。
阿石爹在旁边说了一句:“别哭,这可是大喜事。”
她没回头,回了一句:“我就是高兴。”
*
育孤院旁边的学校就是荻阳安置区第一小学,其实也就是几座连着的营房围成了一圈,然后中间是操场,很简略。不过,管委会还是搞了一个很有仪式感的校门,校牌是白底红字的,挂在门楣上,写得舒展端正。
这校名依然是孙明利写的,孙明利为此得意了好几天。
早上七点多就已经有不少孩子已经到达了校门口。
苏小妹来得最早。她穿着和菱娘一样的深蓝羽绒服,鼓鼓的,但显得很可爱。她手里攥着一片面包边啃边等。苏伍在她旁边蹲着,书包带子被他扯歪了,斜斜地挂在肩膀上,他也不管。苏小妹远远看见菱娘从巷子里出来,立刻踮起脚朝她挥手。
“菱娘!菱娘!这边!”
菱娘朝她跑过去,两个小辫子在肩膀上飞着。她跑到苏小妹跟前,两人先是互相看了看对方的书包,又看了看对方的发绳,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你也是红色的!”
“我是王阿姨给我扎的!”
苏伍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看其他小娘子都能自己扎了。”
苏小妹哼一声,双手叉腰:“要你管!王阿姨说我才六岁,扎不好头发是正常的!”
几个人一边打打闹闹一边朝着学校里面走去。菱娘走中间,苏小妹在左边叽叽喳喳地说育孤院里今天谁赖床了、谁把粥洒了,苏伍在右边专心地啃馒头,馒头屑掉在胸口上,自己伸手掸了一下没掸干净。
李氏跟在后面,看着菱娘的小辫子在肩膀上一甩一甩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左边一个小玩伴,右边一个小玩伴,三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成了一团。
她忽然想起了菱娘出生的那年。她丈夫还在,抱着菱娘从接生婆手里接过来,接生婆说这孩子眼睛亮,要是是男孩子的话说不定会是个读书的料子。李氏不无骄傲和心酸的想,就算不是个男孩子,菱娘现在也能读书了。
到了学校的操场里面,菱娘和苏小妹的手自动拉到了一起。苏伍已经松开姐姐的手,一头扎进了围着的孩子堆里。
操场上人声鼎沸。深蓝色的棉袄汇成了一片,军绿色的书包在其中一跳一跳的。
体育老师举着三块牌子站在校门内侧,牌子上用粉笔写着数字:“6-8”、“9-11”、“12-15”。每块牌子后面都已经排了一长串孩子。新来的学生走到牌子底下,仰着脸看上面的数字。有的看得懂,有的看不懂,看不懂的就拉旁边的大孩子问:“这上面写了什么?”
“六到八岁的站这边!”体育老师嗓门洪亮,一只手举牌子一只手招呼,“九到十一的中间!十二到十五的靠右边!”
菱娘拉着苏小妹跑到了“6-8”的牌子底下,苏小妹喊了句哥哥,苏伍也立刻跟了上来。
苏小妹歪着头数了数前面的人头:“我们有几排?”
“好多排。”菱娘踮起脚往前面看,“哎呀,我看见那边的滑滑梯了!”
“在哪儿?”苏小妹也踮起了脚,“看见了看见了!”
没想到操场的另一头就连着他们最喜欢的游乐场,苏小妹兴奋得直拍菱娘的胳膊,“下课了我们去滑!”
前面一个豁了门牙的小男孩回过头来:“滑滑梯要排队,我先排的!”
“谁说的?”苏小妹把腰一叉,“先到先滑!后面的才要排队!”
李氏站在家长堆里,远远看着菱娘和苏小妹在队伍里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又跟前面那个豁牙小男孩拌了几句嘴,然后三个小孩不知道怎么又笑成了一团。
阿石一个人走到校门口,他在人群里站了几秒钟,不知道该往哪边去。一个举着本子的年轻女老师看见了他,快步走过来,弯下腰问:“你多大?”
“......十一。”他小声说。
“十一的话是初级班,中间那排......”女老师刚要给他指路,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高,顿了一下,“你是头一回上学吗?认字吗?”
阿石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女老师想了想,回头朝体育老师喊了一声:“老唐!这边有个十一岁的,头一回上,让他去少年班吧!”
体育老师远远比了个手势:“带过来!”
女老师把阿石领到那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来,站这儿。”
阿石站进了队伍里,左右看了看——旁边的人确实都跟他差不多高,有的还比他高。没人注意他,大家都在各自紧张。他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一点点。
等进了少年班的教室,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充满新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墙是新刷的,带着淡淡的石灰味。黑板上面贴着一行红字,他不认识,但旁边的同学都在看,他也就跟着看了一眼,并且假装认识。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启蒙班的小孩子们正被老师领着排队,叽叽喳喳的。有个小孩的帽子被风吹掉了,跑回去捡,被老师牵着手拽了回来。阿石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然后赶紧收住了。
他们班的班主任正是体育老师唐老师,他以前曾经去偏远地区支教过,于是理所当然的被选进了扫盲学校担任老师。同样理所当然的,和支教时一样,在这儿他既是体育老师,也是语文老师,同时还是数学老师......
唐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整个闹哄哄的教室立刻安静了下来。
荻阳城的孩子们虽然闹腾,但是对学校极有敬畏感。从小所接受的“士人高一等”的想法以及父母的叮嘱让他们的课堂纪律非常好,这倒是让唐老师松了一口气。
他自我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大家挨个儿站起来自我介绍。
“有谁想要第一个来吗?”
教室里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角落里怯怯地举起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也举了起来,举得很低,像是刚举到一半就想缩回去。全班二十多个人,就两个人举了手。
唐老师很欣慰,最起码还是有人配合的。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瘦高个儿的男孩:“我叫彭树,十三岁。以前在渡口帮我爹扛货。”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面,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的。
“我叫王谷子,十二岁。以前帮主家放牛,我家是佃户。”放牛的那个孩子说话的时候手在裤子上来回搓。
又有人站起起来:“我......我,我,我十一岁。以前跟着我爹在伙房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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