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杨,你坐到前面来。”
李童生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是上回的会议纪要写错了吗?直到旁边的孙县丞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叫你呢,发什么愣?”
他这才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把,搓得裤腿起了皱,弯着腰走到前排坐下,有些茫然和忐忑。
姚主任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扫盲学校的筹备工作已经差不多了。校长呢由咱们管委会的冯干事担任,副校长呢,我们都觉得应该由你们荻阳本地人来担任。要识字,要有一点威望,人也要靠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童生身上:“李杨,你来当这个副校长。”
李童生坐在那儿,嘴张开了,合上,又张开,直接被这个消息给砸晕了。
旁边的孙明利酸不溜丢地乜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走的什么狗屎运......”
金师爷从桌子对面探过身来,拿指节敲了敲桌面:“李童生,还不快应一声?”
“我......”李童生站起来,两只手拱到一半就抖得拱不拢了,“我......姚主任,在下只是个童生。县试最末尾那一等。当校长,这、这......”
他做梦都不敢这样想呐!
“谁说童生不能当校长?”周文渊笑道,“以你之能,若不是其他原因,只怕早就中了秀才。而且,你在管委会做了这些日子的文书,底细我最清楚。荻阳城里识字的就那些人,愿意踏踏实实做事的更少。你不做,谁来?”
姚主任含笑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块塑封的白底蓝字的胸牌,上面写着一行字:安置区扫盲学校,副校长,李童生。
“行了,这是任命。如果你有不同意见,会后再来找我。现在,李校长,坐下吧。”
李童生听见“李校长”三个字,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脚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直到现在,李童生才有了一点切实感。
李豆腐喜不胜喜,不停搓着手,哈哈大笑两声一个不留神呛到了,咳嗽了几声,慌得李童生立刻拍着他的背。
端着蒸糕的婆子:“李豆腐哥,你可养了个好儿子!咱们荻阳城那么多念过书的,就你家童生当上了副校长!你这马上要享福了可得顾着点自己的身体!”
李豆腐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儿:“承你吉言,承你吉言。”
大家都上来恭维他,李豆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搓着手,那双在冷水里泡了一辈子的手,指节粗大变着形,关节上全是裂口,此刻在衣襟上来回蹭,像是不蹭干净就不配去拍儿子的肩膀。
“哎哟!过年的时候我得去给你爷爷上个香!还有你太爷。你太爷当年也想念书,念不起。到你爹这一辈还是念不起。到你这辈,总算念出个名堂来了。”
李童生的眼眶红了。
旁边围观的街坊们想起自家几辈子的酸楚,也都安静了片刻。
一个婶子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大声说:“李豆腐你别招人哭!大喜事!你儿子当了副校长,你以后就是校长他爹!”
“校长他爹”这四个字一出来,李豆腐那张老脸上终于没绷住,笑开了,咧着嘴,哈哈大笑,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眼角的褶子挤得比核桃壳还深。他这辈子被人叫过李豆腐、老李头,头一回有人叫他“校长他爹”......哈哈哈哈哈哈。
想想都觉得心里实在是美。
过年烧给祖宗们的纸钱,得加倍!
*
通知发出来后,安置区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上学这件事。
因为有工分拿,除了少数人觉得这有点浪费时间,识不识字不都是这样过之外,大部分人对于这件事没有太大抵触。于是各小组长开始帮组员排课表。谁一三五上工、二四六来上课,谁上午在工地、下午来扫盲班,谁和谁岔开时段等等。真有去不了的,比如有一些人腿脚不便,走不到教室。管委会对这些人另有安排,等扫盲班运转稳定下来之后,派助教上门送课。
这里头,钱贵出了一波风头。他本就是算账能手,还偷偷去学了现代的表格,于是这次他拿出浑身本事给组里排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贴在巷口墙上,谁什么时候上课一目了然。这个举动也受到了管委会的大大嘉奖,让他走起路来都带风。
就这样,很快就到了学校开学的第一天。
开学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天坑上方那片灰白的天空刚泛出一点很淡很淡的鱼肚白,安置区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罩在巷子里,映得路面上残存的积雪像一层薄薄的碎银。
菱娘以往睡觉都要赖床的,这边的被子舒坦,又暖和又轻,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被窝,一不留神就很容易睡过头,即便是安置区的起床喇叭都叫不醒。但今天,不等李氏喊她,甚至都不等起床铃,她就已经从被窝里坐起来了。
“娘,咱们马上就出门吧,要迟到了!”
李氏:“......”闺女,你都恨不得住学校了,这都提前半个时辰起床了,还迟到啥啊?
第83章
李氏从食堂带了早餐,肉包子、馒头和鸡蛋,还有一小碗粥。她把肉包子递给菱娘:“来,你吃这个,还要多吃鸡蛋,这样才能长得高。你看这边的人,长得都高,就是因为他们经常吃肉和鸡蛋。”
这是真的,他们早就发现了,现代人比荻阳城里的人普遍都要更高。女人大部分都在一米六以上,一米七的也不在少数,而荻阳城的女人们大多都是一米五多甚至一米四多,一米六以上的都不多。
李氏在巴市的时候听护士们说过营养摄入的事情,她立刻就记在了心上。
“娘,我这个鸡蛋带去学校吃行不行?”菱娘洗漱完乖乖坐在椅子上吃完了包子,还舔了一下手指。这是以前吃不够东西时留下来的习惯。
“带去就凉了。放心吧,不会迟到的。”李氏转念一想,“我给你带半个馒头去,读书费脑子,饿得快。”
“嗯嗯。”菱娘把那一半馒头用干净的布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小书包里。小书包是管委会统一发的,军绿色的帆布包。她在上面用红线缝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红花,那是她自己绣的,李氏在旁边帮了把手。书包里只装了一个空本子和一支铅笔,还有水杯。
她坐在炕沿上让李氏梳头。木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的。李氏把她的头发分了两股,扎了两个小辫子,用新买的红色发圈系紧。
这发圈可漂亮了,上面还坠了两个栩栩如生的晶莹剔透的红色水晶樱桃。虽然贵了点,不同款式三个装要两个工分,但李氏还是买了。现在她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紧不紧?”
菱娘晃了晃脑袋,两个小辫子跟着甩来甩去:“不紧!”她从炕沿上跳下来,把书包背好。
和菱娘一样,期待着上学的孩子还有许多许多。
阿石一家人住在安置区靠南边的一间小营房里。
他家是逃难来荻阳的流民。他爹原是个佃户,家乡遭了旱灾又遇上兵乱,便带着一家老小跟着逃荒的人流往荻阳方向走。他娘在逃难的路上小产过一次,身子一直虚,但好歹撑到了荻阳。到了荻阳没几个月就赶上了叛军围城,一家人在棚户区里挨了大半年的饿,但好歹保住了性命。穿越之后,阿石爹在社区大会上听姚主任讲那番话的时候,一个大老爷们蹲在人群里哭得稀里哗啦。
从那天起,他把一句话挂在了嘴边,逢人便说:“还好逃来了荻阳。还好,还好。要不是逃来荻阳,咱们一家早不知道死哪儿了。”
但他真没想到,自家孩子还有能上学读书的一天!
开学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阿石被他娘推醒了。
“阿石,起来了。今天上学。”
他翻了个身还想睡,他娘已经把棉袄塞到了他枕头边上。他睁开眼,看见他爹正蹲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支铅笔,对着天光翻来覆去地看。
“你看啥?”阿石娘问。
“我看看这个笔芯断了没。”阿石爹把铅笔举到眼前,眯着一只眼瞄了瞄,“昨晚我搁枕头底下压了一宿,怕压断了。”
“你放枕头底下干嘛?”
“我怕老鼠咬了!”
阿石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儿又不是咱们老家的土房子,哪来的老鼠。”
“那也得防着。”阿石爹把铅笔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又拿起那个新本子翻了翻,“这本子真白啊,这儿的纸可真不错。阿石,你写字的时候手要轻点,别把纸戳破了......”
“你又不会写字,你还教他呢。”阿石娘把从食堂带回来的早饭端了过来。
“我不会写字怎么了?我不会写字我儿子很快就会了!”阿石爹站起来,把铅笔和本子郑重其事地放在阿石面前,然后退后一步,把自己儿子上下打量了一遍,十分满意,“咱们老石家三代人,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你爷爷不识字,你爹也不识字。你是头一个进学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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