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通被塞进来的时候撞在门框上,闷响了一声,然后蜷在了地上。道袍肮脏如空布袋,嘴里还在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胡话。
后面的人依次被押上来。
这一批送的都是去外面执行死刑的,黄得胜走在最后,神情木然。
“快走!”后面持着枪的士兵怒喝道。
但黄得胜的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远处有一道视线扫了过来,带着尖锐的恨意,让他脊背上泛起了鸡皮疙瘩。他的余光扫到警戒线外面,在大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他眯起眼,有点眼熟。
是个女人。
啊,是了。是一个他曾经在军营里见过的女人。
那女人自然是阿兰。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宋琳借给她的军大衣。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头发被旋翼搅起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阿兰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出声,只是远远地、安静地看着。
她得知黄得胜这些人被判了死刑之后强烈要求去看他们一眼,看看他们是不是在死亡面前会忏悔,会不会像她和她曾经的同伴一样会求饶会崩溃。可惜,现在的死刑和以往不同是不对外的,而且精神科医生也不建议阿兰再去和这些人见面,会让她的心理创伤更加难以治愈。不过,她帮助阿兰申请到了这一次看他们被押上直升机的机会。
看着他们走向死亡。
黄得胜认出了她。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浮现起一种近乎荒唐的不可置信。他把目光盯在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上,像是要把她从那个角落里剜出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被获刑的原因,但他一直拒绝相信自己会因为几个营妓而死。
这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理解了。
在他的世界里,营妓不算人。死了裹个席子扔出去就行,不死就继续用。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从来没有人敢多说什么。谁会为了这样如草芥的玩意儿去为难他一个守城有功的人呢?
所以在被抓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听错了。第二反应是觉得这帮现代人疯了。
可现在,那几个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营妓里活下来的一个,正隔着警戒线看着他。他们的角色俨然已经对调了。一个穿着齐整,一个是阶下囚。
黄得胜很茫然:......还真是因为这个啊......
“快走!”押运的士兵不耐烦了,厉喝了一声。
阿兰看着黄得胜戴着镣铐,被两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士兵押着,弯着腰,钻进了一架铁灰色的铁鸟里,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她没有等到直升机起飞,在宋琳的陪伴下,裹着军大衣,一步一步走回了诊疗区的方向。
没有回头。
黄得胜被推进了机舱。他的膝盖磕在金属地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想爬起来,脚镣绊住了他的脚踝,他又摔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重,他听见自己手腕上的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舱门从里面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旋翼加速。地上的雪沫被打成了一个白色的漩涡。直升机缓缓升起来,越过天坑的崖壁,翻过了山脊线,缩成一个不断远去的黑点。
广场上最后几个百姓仰着脖子看了看,各自散了。篝火堆里最后一根木柴塌了下去,安静了下来。
......
在周王被送走后的当天晚上,三喜的干爹,那个老太监也死了。
据说,他在死的时候大喊了一声“礼崩乐坏!纲常扫地!”之类的话,然后就咽气了。三喜对此早有预料。毕竟,老太监从来到安置区之后便不吃饭。
他这是自己寻的死。
管委会对此也没辙,这样的人是旧时代的受害者,但他们也是旧时代最忠实也最固执的维护者。他的死,似乎也宣告了那个时代的落幕。那些封建礼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随着直升机的远去和旧人们的逝去,一起埋进了土里。
三喜作为老太监的义子,找了几个以往周王府里的内侍们,收敛了老太监的尸骨,将他埋葬在了那片山坡上,荻阳城现在的公墓里。
苏四和菱娘、李氏等人得到消息后也过来帮了忙。
“干爹活了六十多年,”三喜忽然开了口,声音很轻,“一辈子没出过王府。围墙里头是荻阳,围墙外头还是荻阳。到了这儿,围墙没了。他不知道怎么过了。”
所以他给他挑了个正对着荻阳城的位置。
苏四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不一样。”
做完这一切,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地上。安置区的食堂还亮着灯,里头有人在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超市那边隐隐约约有人在喊“关门了关门了,明天再来”。
菱娘牵着三喜的衣角走了一路,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三喜哥哥,你要去上学吗?”
三喜低头看了看她。
“我们明天都要去上学了。”菱娘仰着头,“你去不去?”
“去的。”三喜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菱娘在旁边蹦了一下:“我已经已经会写很多字了!明天上课我写在黑板上给你看!”
苏小妹也蹦了一下:“我也会!”
几个大人看着两个孩子在路灯底下蹦来蹦去,蹦了一会儿又手拉手往前跑了,书包在背上颠得噼里啪啦响。三喜望着她们跑远,又回头往山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把那片山坡吞没了,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排排新栽的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转过头,加快了几步,跟上了苏四和郑石头。
老太监的死在安置区掀不起任何波澜——学校终于要开学了!这才是这两天安置区的头等大事!
新的世界要开始迎接它新的孩子们了。
......
关于学校马上要开业的通告是前一天贴出去的。不单单是儿童学校,还有成人扫盲学校,即日起同步启动。
和之前在私底下流传的消息相比,这一版确定的新闻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扫盲班采用了强制,而不是自愿。主要是,管委会凿逐户摸排统计后,发现文盲程度实在是太高了!
安置区登记在册的荻阳百姓共九千四百余人,能识字断文的不足一成!将近九千人,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连“口”,“人”,“手”这样最简单的字都不认得,也不认得自己的名字。所以政策便也在跟着实际情况做调整。趁着目前集中管理,那不如一次性强制解决了吧,最起码要认识自己的名字。
所以这段时间管委会一直在组织赶工改建校舍。
现在,安置区东西南北中五个片区各设了一个教学点,每个教学点可以容纳三个班,加起来一共十五个班。这十五个班分为上午、下午、晚上三个时段开课,每个时段可容纳五六百人同时上课。百姓按各自上工的时间自由选报,也不影响他们挣工分。
至于小朋友上课的学校,则是单独的,就在育孤院和游乐场的附近。一切按照外面的全日制学校来,方便他们出了安置区之后可以无缝融入。
不过,校舍并不是最难的,老师才是。
从外面征调专业教师部现实,最后指挥部决定从部队官兵、后勤人员和各专家组中抽调——通讯连里能写会算的年轻文书、各研究所里的青年科研人员、后勤系统的文职人员,凡是能教认字的,都被动员起来了。有些人从来没教过书,指挥部提前做了集中培训。反正扫盲班教的不是四书五经,是最基础的认字和算术,应该没什么问题。
扫盲学校的校长由姚主任亲自兼任,副校长则是......铛铛铛铛,李童生!
这个消息传到他所在的小组时,李童生正陪着自家老爹李豆腐去医疗区拿完药回来。李豆腐的手术很成功,也在不久前从巴市回来了。李童生是个孝顺的,都不让他爹去上工,让他就在家静养着。
他们回来的时候,巷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一个嗓门最大的老叔,远远看见他就喊:“哎哟李副校长来了!”
这话喊得李童生脚步一顿,差点绊在一块石头上。
有婆子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蒸糕塞到他手里:“来来来,吃糕!步步高升!你小时候你爹背着你去卖豆腐,我就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你看,我说准了吧!”
有老哥挤在人堆里拍了他一巴掌:“从前卖豆腐那是时运没到!现在时运到了,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对于这些大字不识的人来说,副校长那就相当于以前的山长、县学主官!这可是了不得的荣耀!
李豆腐听了后,眼睛瞪大,回头看向自己儿子,语气都不可置信:“这,这,这是真的?你这孩子怎么都没告诉你爹我?!”
李童生笑得合不拢嘴了,但又有些不好意思:“那不是一开始还没确定下来,我怕最后要是不是,你会失望嘛。”
没想到,真的是!
那天下午他被叫去参加管委会的例会。他平时也列席,都是坐在角落里做记录。可那天他刚把本子翻开,姚主任就朝他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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