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在发抖。她这辈子从没打过儿子。徐长运小时候调皮,摔了家里的瓷瓶、跟别家孩子打架、顶撞了学堂里的先生,她都没打过。
这次,不打不行了!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娘!”
“吞回去!”谢氏忽然吼了出来。她的眼眶红了,脸上绷得紧紧的,像一面快要碎掉的鼓,“你说的这些话,和你爹......和你爹简直一模一样!你知不知道就是这些话、就是你们这些样子,把徐家一步一步推到今天的?”
谢氏是秀才之女,家世称不上显赫,也是懂一些民间疾苦的。她素来不喜徐家做派,只是性格懦弱,也从来不敢多言。但这次,她感到了害怕。
徐长运居然将怨恨放在了管委会身上!这是一件足以摧毁他的事情。管委会代表着如今这个世界,是何其的强大!她的孩子决不允许走上这样一条注定一头黑的道路!
徐长运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徐家以前多威风?你以为那些人对着徐家点头哈腰是因为心里服你?不是!他们是怕你。怕你徐家有钱有势,怕得罪了你爹你二伯三伯,怕铺子被抢、地被人占了。那不是服,那是怕!”谢氏的眼泪流了下来,“现在呢?现在人家不怕了。因为什么?因为管委会来了,因为徐家那些作恶的人被抓进去了。那些欺负人的,欠了债的,都被查出来了。你爹为什么进去?因为他做了恶。不是管委会冤枉他,是他自己做了恶!”
她把目光从儿子的脸上移开,看着炕角的女儿。小女孩缩在枕头后面,吓得脸都白了。
“徐家是罪有应得......”谢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她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徐长运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他脸上那一道红印子已经肿了起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看着母亲,看着她肩膀一抖一抖地在哭,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
“你要是还想让娘活着,”谢氏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就把那些话烂在肚子里。以后也不要说。一句也不要说。你要是说出去了,让人听见了,没人能护着你了。”
徐长运的喉结滚了一下,慢慢低下了头。
炕角的小女孩怯怯地爬过来,把脸埋进了谢氏的怀里。谢氏一把搂住了她,把她抱得紧紧的,紧得小女孩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她就不动了,就那么贴着母亲的心口,听着胸腔里那颗心咚咚地跳。
谢氏抱着女儿,看着炕前站着的儿子,忽然想起了刘氏那句话。
“孩子是你的,不是徐家的。”
“到时候和离了,让他们跟着你姓不就好了。”
她刚才觉得这话荒唐至极。可此刻她看着徐长运和怀里女儿,忽然觉得,刘氏这个主意,或许还真是很有必要......他爹不是好人,但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不能让他们长大了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说他姓徐。
或许,或许,她能让他们去学这儿的规矩,学这儿的道理。让他知道他爹为什么坐牢,让他知道从前的徐家错在哪儿。让他长大了做个干干净净的人,不姓徐的罪,也不走徐家的路。到时候,甚至还能走远点,让谁都找不到他们......
谢氏虽然还没完全做好决定,但心中的想法俨然已经模糊成型。
除了主支的那几房,旁支留下来的人更多。
几个年轻的旁支子弟也凑在了一起,听着外面的热闹,愁容满面地讨论着自己的将来。他们中有人曾经享受过徐氏的荫庇,读过书,帮族中管过铺面的账;有的人却因为和主支的关系不睦,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自然会对目前这样的局面心生抱怨。
“又有什么好抱怨的?你敢说你从来没有享受过徐这个姓氏给你带来的便利吗?”这样的想法说出来便被人讥讽了回去,“如果你不是姓徐,你能在荻阳城中用来没被人找过麻烦?”
于是,抱怨的人也都哑口无言了。
“那你倒是说说,咱们往后能怎么办吧?”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然攥紧了拳头,低声说了一句:“我明天就去工地组报名。”
旁边几个人都抬头看他。
“我不管别人怎么看,”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是倔的,“干活就干活,搬砖就搬砖。凭力气挣饭吃,不比从前丢人。”
没有人应他,但也没有人反驳。
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外面广场上的篝火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暖红色,火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碎金似的光斑。
当天晚上,被判处死刑的那一波人戴上手铐和脚铐,被押上了运输机。
第82章
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开始转了,桨叶搅起的风把碎雪和枯叶卷起来,让人都觉站不稳身体。
周王换了一身灰蓝色的囚服,手上脚上都戴着银白色的金属镣铐,每走一步,脚镣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他的膝盖一直在发软,每走两步就要往下坠一下。
朱克勉一辈子养尊处优,但此刻却脸色灰败,毫无之前的从容。
他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同一句话:“孤乃大齐宗室......孤乃大齐宗室......”声音越来越弱,每说一遍就弱一分。
走到舷梯前,他被按着头推进了机舱。他在黑暗的机舱里踉跄了两步,镣铐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当啷几声响。他扶着舱壁稳住了身子,转过身来。舱门还没关,外面的篝火光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正好照在舷梯下方那片被踩实了的雪地上。
他看到了徐仁。徐仁没被人架着,或许是因为他的情绪很平静。
周王看见他,眼睛里忽然迸出一丝光,像是溺水的人看见身边漂过一根浮木。他往前挣了一步,镣铐哗啦一声绷直了。
“徐长史!徐长史!你跟他们说,你跟外头的人说,孤是被你蒙蔽的,孤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事都是你办的,你和彭通办的!你跟他们说清楚!"
徐仁在舷梯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机舱里那张浮肿的、急切的脸。篝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下颌的肌肉极细微地跳了一下。
下一秒,他便移开了视线。
周王的声音从急切变成了尖利:“徐仁!你说话!你聋了?你听见没有!你跟他们说,那些事与孤无关——”
他看到徐仁似乎终于开了口,但是声音很轻,几乎被旋翼的轰鸣盖住,完全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弯腰进了机舱,从周王身边走过去,找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了下来。
极致的漠视。
周王愣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过了大概两三秒钟,他整个人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猛地朝徐仁的方向扑过去,镣铐绷得哗啦啦响。
“你!是你!一切都是你!若不是你,孤怎会落到这步田地!若不是你出的水淹荻阳的馊主意,要不是你勾结彭通......孤什么都不知道!孤不过是听了你的话!孤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听了你的话!”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舱门外喊的,像是想让外面的人都听见。但旋翼的声音太大了,舱门外的人只看见他在张着嘴吼,听不清他在吼什么。
徐仁坐在角落里,连姿势都没换。他看着周王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愤怒,只有冷淡,甚至是嘲讽和鄙夷。他还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周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那目光扎漏了气,“你在笑孤?你居然敢笑孤?”
徐仁嘴角扯了扯,身体往前倾,冷冷说了一句:“朱克勉,你是个蠢货!”
周王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的脸从白变成了青,从青变成了灰。他没想到自己忠诚的长史大人竟然有一天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你以为你是听了我的话才走到今天?”徐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你若是有一丁点自己的主张,你若是在任何一件事上说一个不字,我徐仁都拿你没办法。可你说了吗?你没有。你贪那些银子的时候,你打那些丫鬟的时候,你坐在王府里喝酒听曲的时候,可有谁拿刀架在你脖子上吗?”
周王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徐仁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他靠在机舱壁上,闭上了眼睛。算了,算了,现在他啥也不是,何必再花费人生中最后的时光去应付他?
“我徐仁做了些什么事情我认。你呢?你连自己害过谁都不记得。不过是条糊涂虫罢了。”
周王愣在当场。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蹲了下去,蹲在了机舱的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镣铐垂在地上。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念不出“孤乃大齐宗室”这样的话了。只是无声地翕动着,不知道是在喃喃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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