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扫雪的时候大家也高兴,但现在这种高兴不一样,是轻快的,像是雪后天晴。好像胸口憋了很久很久的那一团浊气终于被吐了出来,清爽舒朗。
没过多久,管委会让人送来了几盘鞭炮。
“这么高兴的时候,可不能少了这个。”
来送东西的干事笑眯眯的,又叮嘱了几句要注意安全后才走。
没走多远,就听到了背后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和着欢声笑语,仿佛和过年一样了。欢庆的氛围从巷口一直传到巷尾,从广场传到营房,从天坑底下一直往上飘,像是要把头顶那片灰白的天幕都掀开一道口子。
但与此同时,有一些营房却是大门紧闭,一直沉默着。
徐家人所住的那些营房便是如此。
在分营房时为了不让这些大族抱团,都是打散居住的,徐家人也是如此。他们的住处分散在了不同的小组里。
徐氏主支几房家能主事的男人一个都不在了,留下的都是女眷、孩子,还有一些旁支的子弟。这些人日常表现得也不尽相同。有的人在最初的惶恐不安之后,咬着牙顶着大家异样的仇视的鄙夷的眼光站了出去,照常生活,但大多数徐氏的族人尤其是主支留下来这些,却基本上不往外走,整日龟缩在家中。
今日同样如此,只是外面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像是涨潮的水,从门缝和窗缝里渗进来,怎么挡都挡不住。但屋子里却是让人窒息一般的沉寂。
二房徐礼的妻子柳氏跪在角落的一个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佛珠,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佛珠在她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去,木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她从前在荻阳城的时候偶尔也去庙里烧香,但那是消遣,是为了跟别家的太太们比谁的香油钱给得多。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把佛珠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这辈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旁边哭着劝她的是她的陪房老妈妈,即便从名义上放出去了,但老妈妈是看着她长大的,依然还陪在了她身边。
“太太,您别这样......”老妈妈跪在她旁边,声音都在发抖,“您心里头在想什么,老奴看得出来。您可千万不能往那条路上想啊。”
柳氏的丈夫和儿子都被抓走了,都被判了刑。
她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
老妈妈抓住了这一瞬间的停顿,把手覆在了柳氏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太太,”老妈妈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嗓子眼里的哭腔,“凡事要往好了想,您想想从前在荻阳城,犯了事的官宦人家是什么下场?抄家、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哪一样没有过?可如今呢?咱们还能好好坐在这儿,这已经是......已经是......”
她说不下去了,哽咽了一声,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柳氏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放心吧,妈妈,我不会寻死的。我还有孙子,孙女要照看......”
她想死,但终究不敢死。
*
“没有株连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三房徐义的正室刘氏轻哼了一声,“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我看呐,大家还是自找出路吧!”
她在对自个儿的妯娌,也是四房徐德的妻子说。
因着徐德和徐义两人惯会在外面沾花惹草且家中又有宠妾,她们两人平素惺惺相惜,倒是关系不错。
“徐家完了。你们心里都清楚。”刘氏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男人都进去了,家产将来也要被没收。剩下的这些,不过是靠着管委会的安置粮活着。与其在这儿坐着哭,不如想想自己的出路。”
刘氏是个狠的,前段时间她就能借着管委会的政策把妾室陶氏给赶了出去,还坑了她一把,出了自己心头的一口恶气。现在,她决定要为自己筹划筹划了。
“我是要走的。”
“走?”徐德媳妇谢氏是个懦弱的,心中不安,瞪大了眼睛,“走去哪儿?”
“和离。”刘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管委会不是说了吗?现在可以申请解除婚约。徐义判了十五年,难道我在外头等他十五年?凭什么?”
“可是......”谢氏迟疑道,“孩子怎么办?”
她还有个才十一岁的儿子和一个五岁的女儿。
“孩子是你的,不是徐家的。”刘氏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徐家已经什么都没了。你还指望他们给你孩子留下什么?留下个烂透了的姓?”
刘氏自己的孩子都已经大了,不用操心这些事,于是给别人出起主意来胆子十分大:“到时候和离了,让他们跟着你姓不就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谢氏却听得心惊胆战。
谢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跟着她姓?她活了三十多年,从没听过这样的话。孩子跟爹姓,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从古到今都是如此。
“嫂子,”谢氏的声音有些发虚,“这事......哪有那么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刘氏端起炕边那只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放凉了的白水,“管委会定的规矩摆在那儿。婚约可以解除,孩子跟谁姓也可以商量。你以为还是从前那个世道?从前那个世道里,妾室被正室赶出去,能上哪儿说理去?可现在陶氏不就出去了?不但出去了,还敢来找我要孩子。”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冷笑还是自嘲。
“可孩子他爹......”
“他爹在牢里。”刘氏嗤笑一声,打断了她,“十五年。你等他十五年,他出来以后能干什么?到时候你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而且,到时候咱们都已经出去了,这天南地北的......”
她说得含糊,谢氏却听懂了。
刘氏看着她,知道她素来是个不争气的,语气缓了一些:“我是过来人。徐家从前是多大的家业,现在又是什么光景?你要是想留下来陪葬,我不拦你。但你要是想给孩子一条活路,就得早点打算。”
谢氏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拧白了。
刘氏没有再说。她把搪瓷杯搁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响起了爆竹声,巷子里有人在喊“再来一串”,有人在笑。
“听见没?”刘氏说,没有回头,“这些声音,以后每天都少不了。你要是怕被人戳脊梁骨,那就趁早习惯。因为你越怕,骨头越软,脊梁骨越容易被人戳。”
谢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三房门里走出来的。
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雪被踩实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低着头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一阵风把远处广场上的喧闹声送了过来,夹杂着几句粗野的骂声——“徐家那帮遭瘟的”“早该有今天”——谢氏的脚步顿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加快了步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从前走在荻阳城的街上,谁敢当着徐家人的面说这种话?可现在这些声音哪儿都有,巷子里、食堂里、广场上,像是整个天坑的人都在为徐家倒台而拍手称快。
她怕的倒不是这些骂声。她甚至心里隐隐清楚,他们骂得对。
谢氏推门进屋的时候,她儿子徐长运正坐在炕沿上。少年脸上还带着些稚气,但眉头拧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妹妹坐在炕角,抱着个旧枕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娘,”徐长运一看见她就站了起来,“你去哪儿了?”
“去了你三伯母那儿。”谢氏关好门,叮嘱他们这几天先别出去玩,好好待在家里。她怕他们受到什么伤害。
徐长运很敏感:“娘,是外面那些人还在骂吗?”
谢氏没回答。
“不过都是一些捧高踩低、趋炎附势之徒!”少年恨恨道,“昔日我徐家势大的时候,便笑脸相迎,只为了咱们手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点便能卑躬屈膝,在徐家面前跟狗一样,现在一转头就换副脸孔!”
他以前看不惯这些人,觉得他们未免太没有风骨,现在更觉得这些人可恶。
徐长运越说声音越高,少年时期遭遇这样的人生挫折,但安置区的特殊环境有让他在某种程度上被保护得很好,不用自个儿去面对残酷的世界,也不用耗尽时间只为了一口粮来填饱肚子。于是,这反倒让他的想法越来越偏激。
“娘,管委会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把爹抓走,把二伯、三伯都抓走。他们凭什么?他们是外来人!这儿是荻阳......”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徐长运的脸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徐长运偏着头,脸上的红印子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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