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叫利索!你瞅瞅咱家那几个,一铲子下去还带喘气的,丢人!”


    被点名的汉子们对视一眼,默默地把手里的铲子抡得更大劲儿了。


    田红花也带着第一组的人在一号路上铲雪。她自从当选小组长后,干活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这次也不例外。她弓着腰,一铲一铲地往路边甩雪,动作又准又狠,比旁边的男人还猛。


    “田组长悠着点!”有人喊道,“你一个人都快把这条巷子铲完了!”


    田红花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笑道:“这算啥?在荻阳城那会儿,下雪天还得去城外挑水,路比这难走多了。现在这不过是撒撒欢儿!”


    她这话说得爽快,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可笑着笑着,非有人要伤春悲秋找不自在:“哎,咱们荻阳城遭了那么多罪,咱们在这儿热热闹闹地扫雪,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这话一出,附近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田红花顿了一下,把铁锹往雪里一插,转过身来看着那个人:“怎么不合适了?”


    那人被她盯得有些发怵,支吾了几声:“就是......毕竟死了那么多人......”


    “就是因为死了那么多人,活下来的才更要好好活。”田红花无语了,“那场大雪要是下在围城那会儿,咱们连扫雪的力气都没有。现在能站在这儿,有力气干活,有吃有穿,还能说说笑笑。这是老天爷给的第二条命。你要是耷拉个脸,那才对不起死了的人。”


    那人愣了愣,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田红花默默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声:“真是显着你了。”


    旁边正在铲雪的老农,年纪不小了,脸上的褶子像干涸的河床,笑呵呵道:“要我说,这雪下得好啊。”


    大家朝他看过去。


    老农杵着铁锹,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脚下的雪:“老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这雪一下,地里的虫子冻死了,明年开春雪化了,地也有了墒。要是有种地的话,明年应该是个好年景。我在老家种了四十年的地,这个不会看错的。”


    他这话说得大家心里都暖了一下。田红花点头道:“老伯说得对。咱们往上数几辈,谁不盼着冬天多下几场雪?雪越大,来年的麦子越壮。虽说如今吃的喝的有管委会管着,但好年景就是好年景,该高兴就得高兴。”


    老农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又摇了摇头:“可惜咯,咱们现在也没地儿了。”


    他们的田地都在城外,可没跟着一起穿越过来。


    “不知道搬出天坑后还会不会分地?”


    “这个还真没听说过......不过,种地也不好,黄土里刨食,我倒觉得天坑外机会应该挺多的。”


    “反正管委会会安排好的,咱且等着就行。”


    “也是。”


    主干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扫雪的队伍拉成长长的一条线,从广场一直延伸到大门口。男人在前面铲,女人在后面扫,老人们推着小推车往路边运雪堆。还有人想了个办法,把铲下来的雪堆在路边压实了,做成一个个整齐的雪堆,说等会儿还能用来堆雪人。


    巡防队的战士们负责的都是最重的活,他们把主干道上压实了的冰碴子凿开。一个年轻战士抡着镐头,一镐下去,冰碴子崩了他一脸,眉毛上全是白霜。旁边几个小孩子看得咯咯直笑,那战士也不恼,抬手抹了一把脸,冲小孩子们咧了咧嘴。


    “辛苦了兄弟们!”有战友在远处吆喝了一嗓子。


    “为人民服务!”战士们齐声应了一句,说完后都乐开了花,声音震得路边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几个正蹲在路边歇气的百姓被这嗓子吓了一跳,随即又回过神来。


    有人小声问:“他们喊的是啥意思?”


    “为人民服务。”旁边一个管委会的干事放下手里的推雪板,解释道,“就是说,他们是为大家伙儿做事的。咱们现代华夏的军队跟你们以前见过的那种不一样,拿刀拿枪不是为了吓唬老百姓,是为了保护老百姓。这就叫人民的军队。”


    问话的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那几个战士一眼。战士们正蹲在路边休息,有的在搓手哈气,有的在分喝一个保温壶里的热水,脸上笑呵呵的,跟刚才抡镐头的凶悍模样判若两人。


    那人盯了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您知道我们以前吧?在荻阳城,要是来了一队兵,整条街上的人都得往家里躲。什么时候当兵的跟老百姓一起扫过雪?”


    干事也跟着笑了:“以后习惯就好。咱们这儿往后就是这样的。”


    广场上的雪很快就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剩下的雪都被拉到了安置区旁边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雪山,高高低低的,像是给安置区砌了一圈白色的矮墙。


    *


    苏四没有参加扫雪。


    他是育孤院的人,属于管委会直辖的后勤编制,不在各小组的扫雪责任段里。上午他忙完了自己的工作后就闲了下来。闲着也是闲着,孩子们又闹着要出去玩雪,他便带着育孤院的一群孩子出了门。


    他本意是带孩子们去广场上看看扫雪的热闹,可还没走到广场,几个半大孩子就被路边的积雪勾走了魂。一个个踩进去,雪没过了小腿肚子,拔出来的时候鞋袜全湿了,却笑得停不下来。


    苏四喊了几嗓子喊不住,索性不喊了。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们想不想玩更厉害的?”他问。


    “什么更厉害的?”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问。


    苏四朝后面指了指:“游乐场后头不是有个小山坡吗?那坡上的雪这两天攒得可厚了。我给你们做个东西,保管你们没玩过。”


    他从杂物房里找出来几块废弃的木板和一根旧麻绳,又管育孤院的管理员借了一把锯子,蹲在院子里开始忙活——把木板锯成了几块大小差不多的长条,两边用砂石磨了磨,把棱角磨圆了,然后把麻绳拴在木板前面的两个角上,打了个结实的结。


    苏四把做好的木板举起来端详了一下,又放下来踩了踩,确认够结实:“走,咱们玩雪橇去。”


    一群孩子兴奋的跟着他往小山坡走。


    王阿姨在后面大声叮嘱:“别玩太疯了!鞋子进水了的话就赶紧回来换,不然容易感冒!”


    “知道啦——!”


    小山坡不大,也就一丈多高,但坡面平整,雪积了有近两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正好适合滑。苏四爬上山坡顶,把木板往雪地上一放,自己先坐上去试了一下。他两只手攥住麻绳,脚在坡沿上用力一蹬,木板嗖的一下就顺着坡往下滑了出去。雪花溅起来,扑了他一脸。木板在坡底打了个旋儿,停在了雪堆里。


    苏四从雪里爬起来,拍了拍满身的雪,冲坡上喊道:“看见没?就这么简单,一点都不用怕!”


    他自己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自从不用再负担家庭的重担后,原本已经消失的玩心就慢慢回来了。


    孩子们顿时炸了锅,争先恐后地往坡上爬。苏四一个一个地扶着他们坐上木板,叮嘱攥好绳子别撒手,然后轻轻一推,一个接一个的尖叫声和笑声就在小山坡上此起彼伏地炸开。


    苏小妹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紧张得眼睛都闭上了。苏四蹲在她面前,轻声说:”别怕,哥在底下接你。”


    他轻轻推了一下,苏小妹攥紧了绳子,尖细的叫声还没出口,人已经滑到了坡底。她从木板上滚下来,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爬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雪,嘴里也进了雪,却笑得露出了一排小豁牙。


    “哥!哥!我还要来一次!”


    苏四站在坡上,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又蹦又跳,嘴角弯了起来。


    从坡上滑下来的雪痕在阳光底下拉出了好多道长长的弧线,孩子们的尖叫声和笑声远远地传开。很快,不光是育孤院的孩子,连旁边巷子里住着的孩子们也闻声跑了过来。苏四做的几块简易雪橇不够用了,他就又找了几块木板现做了几块,顺便还找了根绳子,拽着带着一群小孩子们从坡上滑下来,任凭他们在自己的身上折腾。


    郑石头刚参加完小组里的扫雪工作,过来的时候看着苏四被四五个孩子压在身上还在笑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他走过去,帮着苏四把孩子们从雪地里一个一个拎起来,拍了拍他们身上的雪。


    “你这是育孤院的工作人员,还是孩子王?”郑石头笑着问。


    苏四从雪地里坐起来,脸上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这是我手底下的兵!对吧?”


    孩子们嘻嘻哈哈,齐声喊:“对——!”


    两个孩子王正闹着,头顶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广播声在天坑里回荡:“各位乡亲们注意了!主干道的积雪已经清扫完毕,大家辛苦了!今天下午两点,在安置区东边的空地上举行堆雪人和雪雕大赛!以小组为单位报名参加,不限人数,不限形式,雪人最大的、最好看的、最有创意的都有奖!巡防队的战士们和指挥部的同志们也会一起参加!欢迎大伙踊跃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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