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探着头看得更起劲了。
沈琦云戳了戳周文渊,小声问:“你要不要去劝劝?”
周文渊扯了扯嘴角:“那婆子说话可恶,冯大也不是个有出息的,再看看罢。也惹不出什么大事,我估摸着巡防队也很快要来了。”
他才不愿意去管这摊子事,家事最容易扯不清。而且,这曹三娘压抑许久,就在此时让她出一口气又有何不可?沈琦云也是这般想的,于是,两人便悄然站在了外边,淡定看热闹。
曹三娘没有退。
她死死盯着冯婆子那张牙舞爪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五年。五年来她低着头在这张脸面前忍了又忍,忍到每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在被子里掉眼泪,忍到连家里的丫鬟都敢给她倒凉茶。
“你说我不下蛋?”她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冷得像井水,“那好,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你敢不敢让你儿子跟我一起去医疗区,让大夫当面查?看看到底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冯大的嘴唇哆哆嗦嗦的,脖子上的筋都鼓了起来,却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敢往外蹦。
周围的人群炸了锅。
“哎呀,要我说这曹三娘也是个苦命的......”
“可不是?她在冯家那日子我们这些老邻居谁不知道?”
“那个冯大,以前还有个通房,也没孩子呢!你们今天去那个讲座,真是这样说的?”
“哎呀我没去,早知道我就去听听了。”
“三娘说得有道理啊,我也认识一妇人,和第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没生,但人家后来再嫁了,就生了三个!”
冯婆子听见周围的议论,脸色更难看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正要开口,忽然被人拦住了。
“大半夜的,为何在此喧哗?”
周文渊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是真不想管。但眼下这架势,再闹下去怕是收不了场。他是管委会的人,无奈只能摸了摸自己鼻子站了出来。沈琦云跟在他身后,默默站到了曹三娘旁边。
“这位夫人,”周文渊淡淡对曹三娘道,“你消消气。如今夜深人静,若是再争吵下来,只怕会惊动更多的人。你有什么委屈,明天去管委会好好说即可。”
“周大人。”曹三娘认出他来了,朝他福了一福,但语气一点没软,“我不是闹事。我就是想要个说法。他们家欺负了我五年,我今天就想让大家都知道,生不出孩子不一定是我的问题。我没问题。”
她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只能拼命咬着嘴唇,想把那颤抖压下去。
沈琦云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你的问题。”沈琦云轻轻说。
按照齐主任她们的说法,不生孩子都不再是个问题。
曹三娘转过头,和她的目光对上了。她忍了一个晚上的眼泪在听到这个的时候,忽然就绷不住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冯婆子看见沈琦云,气焰消了几分,但还是不服气,小声嘀咕:“夫人,您可不能听她一面之词......她就是个不下......”
“行了。”沈琦云打断了她,语气冷了几分,“你若是有疑问,明天你带着儿子亲自去找陈主任问清楚。让大夫们亲自来跟你们讲。”
冯婆子张了张嘴,看到沈琦云的眼神,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两个巡防队的士兵拨开人群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目光扫了一圈,面无表情。
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怎么回事?”
周文渊赶紧迎上去,拱了拱手:“有劳,不过是些家务纠纷,已经散了。我们这就让他们都散了。”
“周主任。”士兵对他点点头,又看了看还在掉眼泪的曹三娘和缩在一旁的冯大,皱了皱眉:“已经十点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去管委会解决,不要在外面大声喧哗影响了邻里休息。”
他转头对着围观的人群提高了声音:“都散了都散了,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工!”
“散了散了......”围观的人这才开始不情不愿地往回走。有人边走边回头,有人小声议论着“明天一定得让我家那个也来听听讲座”,还有人追着一个听了讲座的妇人问陈主任到底都讲了些什么。
冯婆子拉着冯大灰溜溜地钻回了屋里。冯大从头到尾没敢再看曹三娘一眼。
曹三娘站在路灯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沈琦云温声问她:“你是不是不想再回去?”
曹三娘点点头。都闹成现在这样了,谁还想和冯家人住在一起?
“那你和我来吧。”沈琦云对她招招手,“我们妇女帮助小组有空出的房屋,我将你安排到那儿去先住上几天。后续你若是有其他的想法,也可以找我们来说说。”
妇女帮助小组这段时间接触了不少真正需要援助的女性,齐主任认为她们当务之急就是先脱离原本的家庭环境,于是便在管委会申请要了几间空着的营房来安置她们。目前还没住满。
曹三娘一听,自然是感激涕零,向沈琦云深深福了一福。
待到周文渊和沈琦云安置好曹三娘之后,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他们并肩往回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前一后,拉得很长。巡防队的哨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消失。夜风顺着巷子穿过去,把刚才那些嘈杂声响都吹散了。
周文渊一拍额头:“被这些事一打断,都忘了我们刚刚在说什么了?你今日的看诊如何?”
沈琦云笑起来:“其实,这个事情还真和刚才的事情有点关系。”
周文渊:???
“对了,你晚上也去参加了讲座。”他很好奇,“陈主任到底在讲座上都讲了些什么?”
沈琦云回忆陈主任的讲座。
她讲女性身体的构造,讲来月经的原因。她把子宫比作一个桃子,把每个月的经血比作桃子熟透了、那层内膜自然脱落。她说这跟吃饭睡觉一样,是身体正常的节律,不是什么“脏东西”,更不是什么“晦气”。
大家都安静听着,有人觉得不好意思,但因为场子里面都是女人,到了后面,都放开了。也有人敢踊跃提问了。于是,就有人讲到了生孩子的事情。
陈主任:“我知道,在座很多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觉得自己生不出孩子,是肚子不争气。”
帐篷里的空气陡然凝固了。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安静得能听见帐篷外面风拍篷布的声响。好几个女人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衣角里。角落里有人动了动,折叠凳咯吱响了一声,又不动了。
“我今天要告诉大家一个事实。”陈主任环视了一圈,目光平和地扫过每一张脸,“怀不上孩子,男人的问题和女人的问题,各占一半。”
嗡嗡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越来越大。
“男人的''''种子''''如果不够好,地再肥也长不出庄稼。所以,如果你一直没有怀上,不要只怪自己。让你丈夫也去做个检查。查清楚了,说不定问题根本不在你身上。”
“再有就是,有的时候即便是男的没问题,女的也没问题,但两个人身体里的一些物质是互相排斥的,也生不出孩子。这样的情况,其实换个老公就可以了。”
陈主任开了个玩笑。
下面响起了一片笑声,一开始很轻微,后面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当然,沈琦云没把这个玩笑告诉周文渊。她只挑了医学理论上的部分来说,并且说了自己上午看诊的经历。
“陈主任说我底子不错,好好调养,怀孕是没问题的。不过,”她转过头去看向他,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陈主任还说,如果想要孩子,你也要去检查一下身体,如果有问题也要治疗或者是调理。”
周文渊:......
得!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
不过,大概是刚才看了冯大的那一出热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因此周文渊没有涨红脸,没有恼羞成怒,没有矢口否认,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他摇了摇头,把手背到身后,又往前走了一步:“行。去就去,有什么大不了的,也不能讳疾忌医。”
沈琦云愣了一下:“你......这就答应了?”
“不然呢?”周文渊回过头看她,“你说的有道理啊。既然男女各占一半,那我去查一下,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沈琦云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了。她在心里准备了一路的说辞,想着怎么跟他说理,怎么照顾他的自尊心,怎么让他别多想,结果全都用不上。
“为何如此看我?”周文渊有些不解。
“没什么。”沈琦云低下头,眼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周文渊忽然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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