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曹三娘,冯家的儿媳妇。”沈琦云认出了当事者。


    这位曹三娘的嫁妆铺子就临着她置的铺子,因此打过几次交道,对方是个很利索的妇人。只是不知道她这回是怎么了?


    “你......你发什么疯!”男人压低了声音,显然还试图维持住体面,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有什么话咱们回家说!”


    “回家?”曹三娘一把甩开他的手,嗓门反而更高了,“回家关起门来说,好让你们一家子继续欺负我一个?我告诉你,我今天偏不!我就要在这儿,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话说明白了!”


    旁边几个婶子也交头接耳起来。


    “对,冯家的,叫曹三娘,平日里看着也是个体面人啊,今儿也不知道是发什么疯......"


    “哎哟,那是你不知道,她婆家那一家子......”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把这条窄巷子堵了个水泄不通。


    曹三娘站在人圈中间,感受着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要是放在以往,被这么多人盯着看,以她的自尊,估计早就偃旗息鼓,即便是打落牙齿也要和血吞下去。


    可她今天不想吞了。


    她嫁给冯大九年了。曹家在荻阳城虽算不上什么高门大户,却也是在城东有两进宅子、铺面两间的人家,在城南还有百来亩田地。冯家同样不差,地产颇丰,和曹家算得上门当户对。九年前曹三娘出嫁的时候,嫁妆足足装了六抬,在整条巷子里也算得上风光。


    一开始觉得这也算是个不错的亲事,虽然婆婆冯婆子嘴碎,常在亲戚面前挑剔她“到底是商户女,比不得读书人家的姑娘知书达理”。她听了虽然不舒服,但忍忍也就过去了。婆母嘛,谁家不挑剔儿媳?


    日子到底还过得去。


    可一年过去,她的肚子没动静。两年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冯婆子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了。


    先是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的时候,话里夹枪带棒——“王家媳妇进门四个月就有了。”“到底是娇养大的小姐,身子骨不顶用。”......后来就变成了当面的冷言冷语。


    家里来了客,冯婆子便故意不让她出来见人,说她“拿不出手”。族中女眷的宴饮走动,也不叫她参加,对外只说“大郎媳妇身子不利索,在家养着”。再后来,冯婆子开始张罗着要给冯大纳妾。当着她的面,把媒婆叫到家里来,一个一个地相看,仿佛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冯大呢?冯大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逢年过节冯婆子给妯娌们添新衣裳新首饰,唯独她什么都没有。全家一起吃饭,冯婆子把好菜往儿子面前推,往她自己跟前堆,对她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家里的丫鬟们是最会看眼色的,起初还恭恭敬敬叫她一声“大夫人”,后来见她不受婆母待见,便也开始怠慢起来,倒了茶水是凉的,衣裳也浆洗得越来越敷衍。


    这些她全都忍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理亏。生不出孩子,那就是女人的错。她从小就是被这么教的,她娘是这么说的,她姥姥也是这么说的,整个荻阳城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一个女人要是生不出孩子,那她再体面再把自己的嫁妆打理得蒸蒸日上,那也是个废人。所以她忍。


    直到今天晚上。


    她从讲座上回来,脑子里还嗡嗡地响着陈主任说的那些话。陈主任聊起了不孕不育的问题,说这种情况,男人和女人的原因各占一半,甚至有时候男人的因素还要更大一点。男人的种子不行,地再好也长不出庄稼。


    曹三娘坐在帐篷里听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她这么多年从来没往下深想过的事情。


    冯大在她之前有过一个通房丫鬟,叫巧儿。巧儿跟了冯大两年多,也没怀上。后来冯婆子嫌巧儿白吃饭,把她打发走了。这件事曹三娘嫁过来的时候听陪嫁的老妈子提过一嘴,但她从来没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联想过。


    巧儿没怀上。她也没怀上。


    她坐在讲座的折叠凳上,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手指头越来越凉。


    散场之后她走回安置房——冯家分到了两间紧挨着的营房,冯婆子单独住一间,她和冯大住隔壁一间。平日里到了晚上,冯婆子照例要过来儿子这边坐一坐,指手画脚挑剔一番。


    她推开门,冯婆子果然正坐在屋里那张唯一的折叠椅上,手里抓着一把下午从超市换的葵花籽,脚边已经扔了好几片壳。冯大窝在床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管委会发的小册子,也不知道看进去了几个字。


    冯婆子看见她进来,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随口扔了一句:“大晚上的往外跑,我还当是去上工挣工分了,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有那闲工夫,不如去食堂给老大打碗热汤回来,说不定还能养养身子,早点下个蛋。”


    语气不重,轻飘飘的,这样的话曹三娘已经听了好几年了。放在以前,曹三娘会像过去的几年里一样,低下头,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然后默默拿起饭盒去食堂。


    可她今晚没有这个心情。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屋里那盏日光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白惨惨的。冯婆子还在嗑葵花籽,壳吐在脚边的地上,积了一小堆。冯大头也没抬,手指头在小册子上漫无目的地划拉。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那张小折叠桌前。


    然后她伸出手,攥住了桌沿,猛地把整张桌子掀了。


    搪瓷杯飞出去砸在墙上,水洒了一地。冯婆子手里的葵花籽撒了满天,壳和籽落了满身满地。折叠桌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冯婆子连人带椅往后一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你——你疯了?!”冯婆子尖声叫了起来,声音穿透了那层薄薄的营房隔板。


    “我没疯。”曹三娘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我只是忍了五年,忍够了!”


    冯大从床边弹起来,冲上来想按住她。曹三娘一把搡开他的胳膊,冯大踉跄了一下,后腰撞在了床沿上。两人就这样撕扯在了一起,最后就是曹三娘摔开房门,冲到巷子里,站在路灯底下,把肚子里憋了五年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


    “五年了!”曹三娘站在路灯底下,一根手指戳着自己心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在你们冯家忍气吞声五年了!你娘当着亲戚族人的面说我是拿不出手的赔钱货,你就跟个缩头乌龟一样在旁边听着!逢年过节她给妯娌们添新衣裳新首饰,我连块布头都见不着,你就当没看见!她张罗着给你纳妾,把媒婆叫到家里来当着我的面相看,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冯大,我问你,这九年,你替我说过一句话没有?”


    冯大的脸涨得通红,看着周围围过来的人群窘迫至极,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字来:“你......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丢人?”曹三娘冷笑了一声,“我丢什么人了?生不出孩子丢人?那好,我今天就要问问你......”


    她往前逼了一步,冯大竟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巧儿怎么也没怀上?”


    冯大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你那个通房巧儿,跟了你两年多吧?她怀上了没有?没怀上!后来你娘嫌她没用,把人打发走了。现在又轮到我——你娘嫌弃了我五年,骂了我五年,我也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可今天人家大夫跟我说了,男人和女人各占一半!”


    冯婆子已经跌跌撞撞从营房里冲了出来。她头发散了大半边,一只脚趿拉着鞋一只脚光着,脸上的表情活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一把将冯大拨到身后,自己往曹三娘面前一站,脖子往前伸得像只斗鸡。


    “你还有脸提巧儿?!”冯婆子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碎瓷片刮过铁锅,“那个小贱蹄子跟你一个德性!占着窝不下蛋,白白吃了我们家两年多的饭!现在又轮到你了——”


    曹三娘毫不示弱,往前逼了一步,冷笑道:“两个女人都没怀上!你儿子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放你娘的屁!”冯婆子浑身的肉都在抖,一根手指头几乎戳到了曹三娘的鼻尖上,“我儿子能有什么问题?我儿子吃得饱穿得暖,身子骨好得很!自己肚子不中用就往男人身上泼脏水,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哦对,你娘也是生不出儿子的货!”


    “你再敢提我娘一个字试试?!”曹三娘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要哭,是红的像要滴血。


    “提你娘怎么了?”冯婆子见她被戳中了痛处,反而更来了劲,转头对着围观的人提高了嗓门,“大家看看啊,这就是我家那个不下蛋的媳妇!当年我们冯家明媒正娶把她抬进来,嫁妆凑了六抬,排场够风光吧?结果呢?五年了!连个蛋都没给我下过!如今倒好,不知道去听了什么野狐禅回来,反倒赖上我儿子了!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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