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嗡地一下炸了。
“啥样的虫?”
“水里头有虫不是很正常吗?”
后排的人全都站起来了,往前挤着要看。有人踩到了别人的脚,有人被挤得骂了一句。方主任不得不提高声音喊了两遍“安静”,才把人摁回座位。
“还有谁想看?”
又有人举起了手,方主任点了十几个人依次上来看,大家都确认了这水里的确是有会动的小虫,觉得十分惊奇。明明他们用肉眼看的话,那滴水是透明干净的。
方主任将显微镜下面的水滴视频投射到了幕布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讲了一下显微镜的原理,然后说,“你们也别慌,这就是普通的河水。里面的微生物大部分无害,但确实有一小部分会让你们拉肚子,甚至生更重的病。这就是为什么,老一辈和大夫们一直说要把水烧开也能喝,以及不要喝外面的生水,尤其是不流动的。你们以前不知道,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你看不见。今天就让大家看个清楚。”
他把那盆水放到一边,又从桌上拿起了那把牙刷。
“接下来,咱们看点更近的。”
他目光往人群里一扫,指了指坐在第三排的一个中年汉子,那人正张着嘴打哈欠,露出两排黄得发黑的牙齿。
“老哥,你过来一下。”
那汉子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
“多久没刷牙了?”
那汉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早上刷了!”
其实他觉得麻烦,没刷。不过,他不是每天都忘记的!这边的牙刷牙膏可比以前的柳枝条子要舒服多了,他能想起来的时候还能愿意偶尔刷一刷的。
方主任让他张开嘴,用一根棉签小心翼翼地从他后槽牙的牙缝里刮了一下。棉签头上沾下来一层淡黄色的黏糊糊的东西。
他把那棉签头在一小滴生理盐水里搅了搅,做成一张玻片,放到了显微镜下。
“你来看看,你的牙齿里有什么东西。”
那汉子弯下腰,把眼睛凑上去。帐篷里一百来号人都盯着他。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动。
“看到什么了?”
他还是没动。
“你倒是说话啊!”后面有人急了。
那汉子慢慢直起腰,脸都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我的娘嘞,好多......密密麻麻的......在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回头看了看满帐篷的人,用一种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说:“我嘴里头,都是这些东西?”
有点吓人。
帐篷里大家都皱起眉苦着脸——什么意思?牙齿里也有会动的虫子?
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的开始舔自己的牙,还有人偷偷把手指伸进嘴里去摸牙缝。
方主任把玻片取下来,放在一旁。
“大家别慌。这些并不是虫子,而是微生物。当然了,如你们所见,它的确是活的,会动的。”方主任用每个人都懂的大白话解释,“每个人嘴里都有细菌,或多或少而已。但是!”
他顿了顿,把牙刷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大家平时吃饭,牙缝里那些食物渣子要是不刷干净,细菌就在里头繁殖。今天你看到的那一团黄糊糊的东西,就是细菌和食物残渣混在一起长出来的,叫牙菌斑。它就是让你们牙疼、牙烂、掉牙的罪魁祸首。”
他把牙刷递给那个汉子。
“这个是牙膏。”他从桌上拿起一管,“待会儿我给你一份。从今天晚上开始,每天早晚各刷一次。刷的时候不要光刷前面,里面的后槽牙也要刷到。”
那汉子接过牙刷,攥在手里,点头如捣蒜。这次他可真是不敢糊弄了。
其实,换个早就受到无数信息冲击的现代人来上这样的课,看到这样的景象,完全不带慌的。但这些古人们,根本没接触过这样的知识,这乍然知道自己嘴巴里生活着一堆“虫”,这受到的教育可比现代人要有用得多。
方主任没有停,他从牙菌斑讲到了蛔虫,又从蛔虫讲到了饭前便后洗手,再讲到喝生水的危险,最后讲到了随地吐痰和随地大小便。每一个话题都让下面的百姓听得脸上变色。讲到蛔虫的时候,他从电脑里调出一张照片投到幕布上,帐篷里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当场干呕了一声。
这东西他们也熟。经常有人得,也有不少药方来治这个,有的管用有的不管用。
只是没想到,原来这种长在人体内的蛔虫是这样来的!
方主任趁热打铁,把牙刷、牙杯、肥皂的领取时间和地点又说了一遍。
这回没人嘀咕“哪有那么多讲究”了。要知道,之前他们刚搬出城外,这边要求他们每天要洗澡刷牙,还要饭前便后勤洗手的时候,很多人心里是十分不以为然的,觉得,有必要吗?
现在这话可再也讲不出来了。
......
讲座一直开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两个帐篷里的人才陆续散去,带着脑子里被塞了一大团知识的兴奋和晕乎。广场上的路灯亮得晃眼,大家三三两两结伴回家,脸上都带着一种恍惚的、还没回过神来的表情。
沈琦云回到家的时候,周文渊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右手握着笔,正在纸上批注什么。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摘下鼻梁上那副这几天才从管委会领的近视眼镜,揉了揉眉心。
“讲座结束了?”
沈琦云点了点头:“结束了。”
他们夫妻今日的工作完全是错开的,周文渊作为管委会成员一直在负责各种组织工作。这边的组织和以往的不同,事无巨细,每一项都要考虑得非常周到。每次一遇到这样的事情,他都觉得自己以往的衙门班子简直就是草台班子,因此一些事情更不愿意假手于人,想要看到和体会到更多的东西。
而沈琦云......周文渊有些歉意:“你上午检查得怎么样?哎,我上午该陪你一起去的。”
沈琦云露出温柔笑意:“无妨,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上次两人动了在这儿生个孩子的念头,沈琦云恰逢这次义诊便想要去检查一下身体尤其是妇科,看看怎么调理。而且,她心中还有一个隐忧,当时她的孩子生病早夭后其实两个人不是没想过要再生一个,但是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虽然周文渊一直都没有说什么,也并未提起要再生的事情。但沈琦云压力却很大,她内心深处却一直觉得,这会不会是她自己身体的问题?当时悲伤过度,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逐渐缓过神来。
她会不会......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但这次看完,她整个人却是平和轻松了很多。
她笑意吟吟的刚想说什么,却听到外面忽然传来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面显得尤为的明显。
周文渊皱起眉:“出什么事了?”
两人站了起来,两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裹挟着嘈杂的声响和有人刺耳的喊声。一打开门,喊声愈加的响亮清晰:
“你个混账王八蛋!老娘忍了你七八年了!你在外头人模狗样的,回了家就跟我横,说我生不出孩子。我呸!这生不出孩子是我一个人的错吗?这边的大夫可说了,男人也有问题!你自己是不是个没用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文渊和沈琦云对看一眼:......
第77章
那嗓门又尖又亮,在夜色里像一把刀子,把整条巷子的安静都给划破了。
周文渊和沈琦云站在门口,还没反应过来,左右邻居的房门已经接二连三地打开了。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有人披着外套趿拉着鞋就跑了出来,还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被吵醒了正哇哇大哭。
“咋了咋了?谁在喊?”
“好像是七巷那边的......”
“走走走,去看看!”
眨眼之间,巷子里就聚了二三十个人,还有人源源不断地从别的巷口往这边赶。路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兴奋的、好奇的、担忧的,什么表情都有。有人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有人裤腿都没放下来,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周文渊皱了皱眉:“为何在大晚上喧哗?”
沈琦云拉住了他的袖子:“先看看什么情况。”
待到了动静发出的地方,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但是大家很有八卦精神的自动让开了一个半圆,把吵架的中心空了出来。
站在中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身量匀称,面容端正,看得出年轻时候的模样是极周正的。她的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只是此刻有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了下来。身上的棉服虽然是安置区统一发的,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领口都抻得平平整整。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却是亮的,像是在燃烧着火焰。
她对面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脚上踩着一双半旧但料子不差的绸布棉鞋。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盆冷水,又惊又怒又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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