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面色讪讪,不敢接话。


    金秀秀心中一动,赶紧站起身,轻轻拉了拉马婶子的袖子:“马婶子,您消消气......”


    “我没生气!”马婶子把手一挥,嗓门倒是一点没降,“我就是看不过眼!前朝那些贵人太太们想看病还得花钱请大夫,咱们现在是白送的!人家大老远从外头赶来,帐篷搭好了,家伙什也摆上了,就等着咱们进去——人家图咱们什么?图咱们有钱?图咱们有势?人家什么都不图!人家就是想让咱们好好活着!结果,你们一个个的,还摆起架子来了......”


    这都叫什么个事儿啊!


    她说完这一长串,喘了口气,终于舒坦了。


    帐篷外面只有风的声音。几个婶子们低着头,有人把手指头绞来绞去,有人偷偷拿袖子蹭眼角。


    过了好一会儿,刘迎娣先轻声开了口:“马婶子,您别气了。我们......我们知道她们都是为了我们好。这份情我们当然是领的。”


    她就是个很随大流的人,打算等大多数人都去做了,她再慢慢去不迟。


    杨嫂子倒是被骂醒了:“您说得对。我们是矫情了。您想啊,围城那会儿树皮都啃过,大冬天睡过牲口棚,什么苦没吃过?如今住在暖和的房子里,顿顿白米饭,倒把胆子给养小了。”


    旁边有人说出了刘迎娣的心声:“我们也不是不去,就是想着先看看,看看别人去了怎么样,再去也不迟。”


    马婶子瞪着她们,哼了两声。


    金秀秀见火候差不多了,赶紧接过话头:“各位婶子嫂子,你们有顾虑我懂。但马婶子说得也不全错。有些毛病拖不得。你们想想,以前在荻阳城是没这个条件,现在条件送到眼前了,往后万一医生们撤走了,再想看可就来不及了。我听说在外面去看病可是要出钱的。”


    这话比马婶子的骂还管用。妇人们面面相觑。刚才还在说“观察一下”的那几个人,表情开始松动。


    “那......那明儿个我再去试试?”


    金秀秀:“你们今天晚上可以去参加医疗组办的妇女健康卫生知识讲座。想参加的来我这儿报名。”


    大家刚才被马婶子骂了一通,早就有些羞愧了,一时之间竟然在座三分之二的人都报了名。


    金秀秀:“对了,忘了说,晚上的讲座,去的人有出勤工分。一场,两个工分。”


    话音刚落,刚才没报名的婶子嫂子们立刻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脆得像放了个炮仗:“哎哟,组长你怎么不早说?!早说了我们还在这儿跟你磨叽?我也报!晚上在哪儿?几点?”


    “我也要报!”


    有人已经拽着同伴往巷口走了,边走边回头嚷嚷:“赶紧回去扒两口饭,早点去占位置!去晚了怕是连门帘子都挨不着!”


    身后呼啦啦涌起一片脚步声,有人小跑了起来,有人在喊别人等一等。方才还缩成一团不敢动的那些面孔,此刻像是被一阵风刮散了愁云,亮堂了起来。


    金秀秀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拐过巷口,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她不由得在心里复盘了一下刚才的场面。好像......她和马婶子阴差阳错的打了个配合,这就是爹爹和她说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做法?还真怪好用的!


    金秀秀的管理小心得,+1。


    ......


    傍晚六点刚过,讲座帐篷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龙。


    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把广场照得明晃晃的,人和人的影子在地上摞成了一片。队伍从帐篷门口弯弯曲曲地甩出去,一直排到了广场边上的惠民超市门口。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儿......有的是真心想来听,有的是听说去能拿工分,还有几个纯粹是来瞧热闹的。


    齐红霞抱着一摞签到表站在帐篷门口,嗓子已经喊劈了:“排队!都排队!先签到再进!不会写字按手印!”


    风吹过来,把她手里的签到表掀起了角,她赶紧用手按住,又抬头继续喊,脖子上的筋都鼓了出来。


    帐篷里面,一百多张折叠凳根本不够用。工作人员从隔壁帐篷和仓库里紧急调来了更多的凳子,把过道塞得满满当当。后到的人挤不进去,就站在帐篷后面,里三层外三层,篷布被挤得往外鼓。人太多了,空气闷热起来,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棉衣上晒过的太阳气。


    姚主任从外面探头看了一眼,扭头就找到方主任:“方主任,人太多了,三号帐篷塞不下了,站都没地方站。你这边倒是还有点空。”


    方主任掀开四号帐篷的帘子往外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边,当机立断:“把人往这边引一部分。两边同时开,都是七点。”


    他又苦又乐,小声对姚主任说:“这领鸡蛋果然是个终极大杀招。”


    姚主任哈哈大笑。


    工作人员拿大喇叭喊:“帐篷里面已经坐不下了,大家先回去吧,明天还有机会。”


    姚主任心想明天可不能用先到先得的方式了,还是把票均分给小组长让他们自个儿去分吧!要不就等天气好的时候直接搞个公开场合的大讲座。


    四号帐篷里,方主任把一台显微镜端端正正地搁在折叠桌上,旁边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一盒玻片、一根滴管和一包还没拆封的棉签。帐篷角落里还立着一块移动式投影幕布,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屏幕上的桌面壁纸在幕布上投出一个亮堂堂的蓝色方块。


    帐篷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一百来号人,男女老少都有,从最前排的折叠凳一直挤到后面的泥地。人声嗡嗡的,像是进了菜市场。大部分人确实是冲着工分来的,“卫生知识”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十个人里有八个还在发蒙。


    方主任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伸手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大家安静一下。”


    帐篷里的嗡嗡声渐渐落了下去。


    “我知道今天来的大多数人,是冲着那两个工分来的。没关系,坦坦荡荡地说,工分就是让你们来听讲座的。但是!”他伸出一根手指,不紧不慢地往下压了压,“我今天讲的东西,跟工分一样实在。你们听了之后,回去照着做,能少生很多病,少受很多罪。这一点,我敢担保。”


    下面有人动了动,交头接耳的声音又浮起来了一点。


    “我姓方。”方主任把手往自己胸口的工牌上指了指,“是这次医疗队的负责人,在全国知名的医院干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的病例......可能比你们整个荻阳城的人加起来都多得多。”


    人群里的议论声响了一点点,大家脸上浮现出的都是信服和惊讶的神色。


    方主任微笑了一下,对这些老百姓可不能谦虚。


    “这二十多年里我见过最多的是什么呢?不是那些治不好的疑难杂症,而是一些本来完全可以预防的小毛病,因为不讲卫生,硬生生拖成了大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下面的人。


    “你们在荻阳城的时候,生了病怎么看?有钱的去医馆,没钱的硬扛。可今天我要告诉你们,很多病,根本不是靠吃药治好的,是从一开始就不让它发生。这就是‘卫生''''这两个字的意思。”


    下面的李童生大声问:“方主任,这是不是所谓的下医治已病,上医治未病?”


    方主任哈哈一笑:“的确是有点这么个意思。”


    坐在李童生旁边的人小声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方主任已经把袖子往上撸了一下,走到显微镜旁边。


    “今天先不让你们听我讲大道理。先让你们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你们自己告诉我,讲卫生重不重要。”


    他让人端来一盆清水,搁在桌角。


    “大家先看看这盆水。”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前排的人能看清楚。


    水是刚从水房打来的,清凌凌的,装在白色的搪瓷盆里,一眼能望到盆底。后排有人伸长了脖子扫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看着挺干净的吧?”


    “干净。”有人答。


    “这就是我们每天用的水吧?”


    “不是,我们每天用的水都是经过过滤的,这杯水是我从小溪里接的。”方主任拿起一根滴管,从盆里吸了一滴水,小心翼翼地滴在一片玻璃上。他把玻片夹到显微镜的载物台上,弯下腰调了调旋钮,眼睛凑在目镜上看了一下,点了点头。


    “谁想来看一下?”


    帐篷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喊声:


    “我!”


    “我来!”


    赵叔噌地从第二排站了起来,凳子都被他带得咯吱一响。方主任一眼就看到了他:“那你先上来,其他人也不要急,待会儿可以投屏看。”


    赵叔喜不胜喜的大步走到桌边,按照方主任的指点,把右眼凑到了目镜上。


    帐篷里一百来号人安静下来,都盯着他的后脑勺。


    赵叔看了大概有两秒钟,整个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后腰差点撞在了身后的折叠椅上:“这,这是水?这里面咋有虫!”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那水里头有东西!活的!还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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